林家餐馆的牛肉面,林墨一连吃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吃牛肉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公。从出身就没见的人,忽然坐在你对面,用一双和你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你,你能说什么?
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答案写在脸上——不好。问“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妈”?答案也写在脸上——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林墨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吃面。一碗不够,来两碗。两碗不够,来三碗。他吃得满头大汗,吃得苏晴在旁边直皱眉,吃得陆启航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假装自己不存在。
第四天,苏晴忍不住了。
“林墨,你是来破案的,不是来参加大胃王比赛的。”
她坐在餐馆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手里拿着福斯特探员刚发来的案情通报,“今天下午,福斯特的人排查了布鲁克林所有有拉丁文背景的人,名单上有四百多个。你总不能一边吃牛肉面一边从四百个人里把凶手找出来吧?”
林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门口擦桌子的外公。
老人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但他的眼神不慢。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扫过来,落在林墨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像是怕看太久会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东西。
“苏晴,你觉得我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对面的苏晴能听到。
苏晴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那个老人,又看了一眼林墨。“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墨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我只是觉得,他不像一个开餐馆的。”
苏晴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墨外公的场景——那个老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林墨,第二眼看的是陆启航。
看林墨的时候,眼睛里是泪光;看陆启航的时候,眼睛里是另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那些见惯了生死、手里有过案子的人眼睛里见过。那不是一个小餐馆老板应该有的眼神。
陆启航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他在苏晴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福斯特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了,像是被翻过无数遍。封面上贴著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四个字母——“de”。
“福斯特的人在布鲁克林大学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发现了这个。”
陆启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两个人能听到,“这本笔记本不是图书馆的馆藏,是有人夹在一本拉丁文词典里还回来的。
图书管理员发现的时候,笔记本里写满了字。内容我们没有全部拿到,但开头几页翻译过来,是关于‘清理污秽’的某种宣言。作者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女人,她们的存在的本身就是罪恶,只有清除她们,世界才能回到它应该有的样子。”
苏晴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和开膛手杰克案的手法一样?”
“一样。连取器官的顺序都一样。作者自称‘de’——拉丁文,意思是‘神’。”陆启航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了,“福斯特的人正在查笔记本上的笔迹和指纹。
但他们觉得,这本笔记本很可能只是凶手的‘草稿’,不是他在现场用的那一本。
因为笔记本里的字迹很工整,没有涂改,像是在安静的环境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不是在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林墨听着,没有说话。他看着外公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看着那块被擦得发亮的桌面,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个画面——一只手,苍老的、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支笔,在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茧,不大,但很明显,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只手他见过。就在昨天,那只手端了一碗牛肉面放在他面前。
“林墨?”苏晴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拽了出来。
林墨回过神来,看着苏晴,又看着陆启航。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怀疑我外公”?他没有证据。说他“看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伤疤,没有纹身,只有一个人老了以后都会有的皱纹和老年斑。
说“我看到那本笔记本上的‘de’和我外公餐馆后面那间小房间里的一模一样”?他甚至没有见过那间小房间,他只是感觉到了。
“陆组长,我想去我外公的餐馆后面看看。”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怀疑自己外公的人。
陆启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你外公和这个案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