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转过身来。
阳光正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快要熄灭的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那片阴影,走进了阳光里。苏晴看清了他的脸,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像风干了的橘子皮,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但他的眼睛是年轻的,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亮得像是从二十六年穿越过来的、从来没有被岁月磨损过的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有拉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人,不小心走到了一个他不该来的地方。
“马晓东。”陆启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老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晴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你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你不后悔走完这条路。
“陆组长,你比你父亲聪明。”马晓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父亲追了我三年,连我的影子都没看到。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陆启航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了一下。苏晴注意到了。她从来没有听陆启航提起过他的父亲。
她不知道陆启航的父亲也是警察,不知道他也追过黄道案,不知道他追了三年、什么都没有追到、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了。
马晓东说出了这些,像是在念一份他准备了很久的悼词。
“你的父亲是个好警察。他追我追得很近,近到我不得不换地方。但他太正直了,正直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的。他碰了,所以他死了。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组织。一个比我更老、更深、更黑的洞。我叫它‘神’。”
马晓东的目光从陆启航身上移开,落在了林墨身上。他看着林墨,看了很久,久到林墨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说话。
“林墨,你很了不起。你看到的东西,连我自己都忘了。你把它们从我的脑子里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
我恨你,因为你把我藏了二十六年的东西全翻了出来。但我也谢谢你。因为有些东西,藏得太久,连我自己都觉得它们是假的了。
你让我知道,它们是真的。我做的那些事,我杀的那些人,我爱的那个人——都是真的。”
林墨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马晓东的眼睛,那双年轻的、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杀手的眼睛。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的眼睛。
他在黑暗中挣扎了二十六年,终于看到了岸上的光。但他没有力气游过去了,他只希望有人能看到他沉下去。
苏晴的目光越过马晓东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长方形的,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水族箱,长至少有两米,宽一米,高也有一米。玻璃很厚,厚到在阳光下泛著淡绿色的光。缸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反射著天空灰白色的光。液体里漂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在水中缓缓飘动,像一朵在水底盛开的花。她的头发散开着,黑色的发丝在水中缠绕,像海藻,像蛛网,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白得像瓷器,像月光,像死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著,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丽君。陈丽君。陈德厚的女儿。
苏晴的手从枪柄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那具在水中漂浮了二十六年的尸体,看着那条在水中缓缓飘动的白裙子,看着那张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但依然美丽的、安静的、像圣母像一样的脸。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无声地渗进了土里。
马晓东没有回头看那个玻璃缸。他不需要看。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哪里一样。
“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找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还要几天。我本来想把最后三个祭品放好,再请你们来。但你们自己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你们。”
陆启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马晓东面前,距离不到三米。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马晓东的眼睛,那双年轻的、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你以为十二宫仪式真能复活陈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