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德厚回到家中。
他用钥匙开了门,反锁,把门链挂上,然后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屋子里很黑,他没有开灯,不想让任何从窗外经过的人看到里面有光。
窗帘是拉着的,三天前他离开的时候拉上的,现在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人动过。客厅里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像是时间的皮肤。
他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旅行袋,拉链已经打开了,里面塞著几件换洗的衣服、两万块钱现金、一本存折和一张假身份证。
这是他三天前就准备好的,本来打算直接走,但他没有走。他去了长途汽车站,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拖着行李、抱着孩子、吃著方便面的人走来走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车站,走回了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电话,也许是等一个人,也许是等一个他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二十六年来,他一直在等。等儿子从那个秋天的夜晚走出来,等他不再做噩梦,等他愿意和自己说一句话。什么都没有等到。儿子走进了更深的黑暗,而他站在岸上,看着儿子下沉,没有伸手。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伸手。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做一个好父亲,他只是学会了看。看了一辈子,看到最后,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他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然后他的脖子后面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是风,是金属。一把刀的刀锋,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得像是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
陈德厚没有动。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等到终于来了的时候,反而不怕了。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刀锋在他的脖子上移动了一下,从他的颈动脉滑到了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刀锋切割皮肤时的刺痛,很轻,轻得像是一条蛇在咬他。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过锁骨,浸湿了衣领。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你看了二十六年。”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个声音陈德厚认识,他听了无数遍,在电话里,在收音机里,在那些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的夜晚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是你。”陈德厚说。
刀锋划过了他的喉咙。
苏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局的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手里握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声控灯。
灯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在等,等一个电话,等一条消息,等一个结果。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到了雷队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陈德厚死了。在他自己家里。脖子上一刀,干净利落。现场没有挣扎痕迹,门锁完好,门链挂著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用钥匙开的门。”
苏晴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咖啡溅了一地,在灰白色的瓷砖上汇成一小滩,像是一摊干涸了很久的血。
她挂了电话,转身走向陆启航的办公室,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因为她的腿在发抖,抖得她几乎站不住。她扶著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陆启航已经知道了。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著现场传回来的照片,陈德厚倒在门口,身体靠着门板,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谋杀的人。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用很锋利的手术刀切开的。法医老李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他的表情很专注,但苏晴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那种极致的、超越了人类正常范畴的精确的敬畏。
老李翻开死者的衣领,往下看了一眼。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雷队长,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器官不见了。肝脏。切口很整齐,不是随便割的,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这个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技术组的人开始在屋子里搜索。指纹、脚印、dna、纤维,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但他们知道,他们很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这个人在地下的祭坛里留下了指纹吗?
没有。
在沈力的地下室里留下了dna吗?
没有。
在陈德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