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晕倒的。
那天晚上，苏晴本来不让他开播。省厅专案组刚到，刘志宏下了死命令——“在搞清楚凶手是谁之前，林墨不能有任何公开露面的机会。”
苏晴转达了这个命令，林墨听完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等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打开了手机，点下了推流按钮。
苏晴端著水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墨苍白的脸和已经亮起的屏幕。她愣了一下，水杯停在半空中，热水晃了一下，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她没有感觉。
她想伸手去关掉直播，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因为她看到了林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随意和调侃，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各位老铁，”林墨对着镜头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今晚不讲沧海市的案子，不讲那个在商场大屏上挑衅的人，不讲十月十一日和十月十五日。今晚讲一个人——黄道。”
直播间的人数在涨。他开播前没有发预告，没有在粉丝群里喊人，但人数还是从零开始往上跳，一百，一千，五千，一万。有人在弹幕里说“墨哥好久不见”，有人在说“终于开播了”，有人在刷“黄道”两个字。林墨没有看那些弹幕，他的眼睛盯着镜头，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那光白得刺眼。
“你们以为黄道是一个杀人狂。你们以为他杀人是因为他喜欢杀人，是因为他是疯子，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比警察聪明。你们以为他和所有的连环杀手一样，杀人是为了满足某种不可遏制的冲动。你们都错了。”
苏晴坐在他旁边，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林墨的声音变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念一首他需要逐字逐句回忆的诗。“黄道杀人，是为了救一个人。”
弹幕炸了。苏晴的手机震了，她没有看。
“很多年前，黄道还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一个妻子，他爱她。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爱，是那种你愿意拿命去换的爱。他们生活在一个很小的城市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他们过得很普通，但很幸福。”林墨的声音像是从冰面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温度。
“然后他的妻子病了，是那种医生看了也只能摇头的病。他带着她跑了无数家医院，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结果呢？结果是一样的——‘我们尽力了，但她的病，我们治不了。’他跪在医生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医生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医学解决不了。’他问：‘那什么能解决？’医生没有回答。医生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答案。”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过了五万。弹幕快得看不清，但林墨没有看。
“他开始找答案。他去图书馆，去书店，去那些藏在地下的、见不得光的地方。他翻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书，从医学到哲学，从哲学到宗教，从宗教到——邪术。他找到了一本书，书里写着一种古老的方法。那个方法说，如果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杀死特定的人，就能从死亡那里夺回一些东西。夺回的东西，可以用来换回一个将死之人的命。”
苏晴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林墨在说什么。
“他开始杀人。第一个人，是在一个湖边——十二月二十日，冬天，水。他杀了一个人，然后回到家里，看着妻子的脸，等了三天。三天后，妻子的脸色红润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用，但他信了。他需要信。因为他如果不信，他的妻子就会死。”
“第二个人，是在一个公园的停车场——七月五日，夏天，火。他又杀了一个人。这一次，妻子多撑了几天。他更信了。”
“第三个人，是在一个湖边，秋天，金。他杀了两个人，用的是刀不是枪。因为那天他的枪卡壳了，他不得不用刀。他觉得自己冒犯了那个仪式，那两个人里面有一个不该死的。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写信给报社，公布了案件的细节——不是因为他想炫耀，是因为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赎罪。”
林墨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均匀，呼吸急促了起来，像是在爬一座很陡的山。苏晴注意到了，她伸手想碰他，但他继续说下去了，声音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
“第四个人，是在一条江边，冬天，土。他杀了一个计程车司机，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带血的衬衫，寄给报社。那块衬衫不是证据，是祭品。他以为他杀够了。他以为他救回了他的妻子。但她的妻子还是死了。死在他杀了第四个人之后的第三个月。他在她的床边坐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走出房间，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苏晴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林墨的侧脸，看着台灯下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