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替一个人说出那些被埋藏了几十年的话。那个人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但他的秘密没有死。它躲在某个地方，等著有人替它说出来。
“他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了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之外。他做的每一件事，在他自己的逻辑里，都是有道理的。他杀人的时间不是随机的——十二月二十日，七月五日，九月二十七日，十月十一日。你们以为那是他的‘纪念日’。不是。那是四个不同的时间，对应着四种不同的东西——水、火、金、土。他缺一个‘木’，但在他凑齐之前，他的妻子就死了。”
林墨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像是有人在从里往外抽走他的温度和颜色。苏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她伸手扶住林墨的肩膀，他的身体是僵硬的，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墨！林墨！”苏晴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喊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个溺水的人从水里拽出来。
林墨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的光在闪烁，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木缺一个木”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去，苏晴一把抱住了他，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台灯倒了，光线在天花板上胡乱地画著弧线，像一只受惊的飞鸟。
手机还亮着，直播间还开着，弹幕还在刷——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喊“墨哥”，有人在说“快打120”。
苏晴没有管那些，她把林墨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跳。
“陆组长！陆组长！”苏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像是玻璃碎了。
陆启航从走廊里冲进来，看到地上的林墨，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突然倒下的、措手不及的慌张。他蹲下来，翻开林墨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120。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子，但苏晴注意到他拨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招待所离市人民医院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担架抬走林墨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卫衣上沾着地上蹭到的灰，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像一个用白纸糊成的人。苏晴跟在担架后面跑，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布。
老周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救护车的红蓝灯光消失在街道尽头，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没有感觉。雷队长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冻裂了的石头。
直播间还开着。没有人关。几十万人在屏幕那头看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倒在地上的台灯，看着被踢翻的椅子，看着地上那件黑色的卫衣留下的一片灰色的痕迹。
有人在弹幕里说“墨哥会没事的”，有人在说“主播挺住”，有人在说“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水、火、金、土——他说黄道缺一个木”。这条弹幕很快就沉下去了，被淹没在无数条“加油”“挺住”“平安”里。
但有人看到了。
在沧海市老城区那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在贴满发黄剪报的房间里，在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前，沈力盯着林墨的直播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像一个被遗弃的舞台。他看了很久，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关掉了直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墨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他不是一个疯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逼到了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极限之外。”
沈力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发黄的剪报。最中间的那一张，是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的沧海日报。他看了那张报纸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个人，在他成为“黄道”之前，是谁？他有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爱过谁？他失去过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找到了那个号码——苏晴的号码。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发。
窗外的天快亮了。沧海市的天际线在晨曦中慢慢显露出轮廓，灰色的，朦胧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来。沈力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缺了一块。不是被挖走的，是本来就没有的。而林墨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口，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摸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让他知道了——那里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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