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市高速公路上,一个车队悄然而至。上午十一点他们到达沧海市的。三辆车,一辆考斯特,两辆帕杰罗,从高速路口下来的时候排成一列,打着双闪,像是某种不太情愿的仪仗队。
考斯特的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着谁,但苏晴站在市局门口迎接的时候,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面孔——刘志宏,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一个在江北省刑侦系统里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刘志宏五十四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像一棵被风沙磨了多年的胡杨树。他脸上的皱纹不是那种因为衰老而产生的皱纹,而是那种因为长期皱着眉头而形成的、刀刻般的纹路。
他下车的时候没有笑,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苏晴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接落在大楼门口的陆启航身上,然后走了过去,伸出手。“陆组长,又见面了。”
陆启航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也没有废话。“会议室在五楼。卷宗已经准备好了。”
刘志宏松开手,朝身后挥了一下。考斯特上陆续下来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熬夜才会有的青灰色。这是省厅刑侦总队的精锐,是专门处理全省重特大案件的“尖刀班”。他们从接到命令到赶到沧海,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路上还在车里开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会议。
会议室里,卷宗堆了半桌子。不是只有黄道案的卷宗,还有沈力案的——虽然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名字。老周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时间线、地点、人名、作案手法,红蓝黑色的记号笔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画满了的蛛网。
刘志宏坐在主位,陆启航坐在他旁边,其他人按照级别和分工依次落座。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刘志宏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凉意和重量。“来之前,刘书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原话是——‘七天,破不了案,你就不用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会议桌左侧扫到右侧,“刘书记说的‘你’,不是指我一个人,是指在座的每一个人。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老周手里的记号笔悬在白板上方,停了三秒,然后继续写。苏晴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笔尖戳破了纸面,她没有注意到。
刘志宏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了很久腹稿的发言稿。“黄道案二十六年未破,是江北省刑侦系统最大的耻辱。现在又出了一个模仿犯,在大庭广众之下入侵商场大屏公开挑衅,视频在网上传得铺天盖地,省厅的压力、省委的压力、乃至更高层的压力,都已经到了临界点。七天不是宽限期,是最后通牒。七天内,要么抓到黄道,要么抓到模仿犯,要么两个都抓到。抓不到,我们都别干了。”
他说完这些话,看向陆启航,点了点头。陆启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老周手里接过记号笔。他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先说技术手段。网安部门对大屏入侵事件的溯源已经有了初步结果。入侵者使用了多层跳板,ip地址经过了至少七个国家的服务器中转,最终来源被隐藏在一个tor节点后面。通俗地说,这个人精通网路技术,反追踪能力极强,不是业余选手。网安那边的结论是——这个人有专业背景,或者至少是长期自学的高级黑客。这一点,与黄道案的所有已知信息都不吻合。”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字——“黑客”。
“黄道案的卷宗里,没有任何与电子技术相关的痕迹。他在一九九八年到一九九九年的作案期间,没有使用过任何电子设备——没有手机,没有网路,甚至连bp机都没有用过。他寄给报社的信是手写的,他留在现场的弹壳是手工刻字的,他的通讯方式完全是物理层面的。这说明什么?”
陆启航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说明我们现在面对的有两种可能。第一,黄道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里学会了黑客技术,从一个用手枪和刻刀的杀手变成了一个用键盘和代码的黑客。第二,入侵大屏的人不是黄道,是那个模仿犯,而他具备黄道所没有的技术能力。两种可能,指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们需要决定,把资源投向哪一边。”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动卷宗,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刘志宏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周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下面挂著两个深紫色的眼袋,像是被人用拳头打了两下。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从十月十一日第一起命案发生到现在,他只零星地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稳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掌舵的老水手。“陆组长,我有不同意见。”
陆启航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