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从北京返回江北省的专机上,窗外是灰蒙蒙的云层,看不到地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折叠桌上放著一杯没动过的茶和一部加密电话。秘书赵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等著记录。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刘振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的。“赵刚,回去以后,通知省委办公厅,今天下午三点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参会人员:所有省委常委、副省长、省直主要厅局负责人、各市市委书记。议题:传达中央重要指示精神。地点:省委一号会议室。”
赵刚愣了一下。常委扩大会,所有副省级以上干部加上省直部门和各市一把手,这几乎是江北省最高规格的会议。他飞快地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刘书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刘振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用。人到就行。”
赵刚合上笔记本,没有再问。他跟了刘振华三年,知道这个人的风格——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会议不同寻常。中央重要指示精神——什么样的指示精神,需要把全省的厅级干部都叫来?
飞机落地时,江北省的天空灰得像一块脏抹布。舷窗外,停机坪上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省里派来接机的车队已经等在那里。刘振华走下舷梯的时候,省政协的一个副主席迎上来握手,说“刘书记辛苦了”。刘振华握了握他的手,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车队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刘振华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很快。
赵刚从副驾驶座上偷偷看了一眼,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刘振华看得出了神,像是在看一片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的土地。
“赵刚。”刘振华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江北省这几年怎么样?”
赵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他一个秘书能回答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说:“经济发展平稳,社会稳定,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
刘振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苦涩。“平稳。稳定。有序。”他重复了这三个词,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赵刚,你知道什么叫平稳吗?平稳就是水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水面下已经烂透了。”
赵刚不敢接话。
刘振华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手指不敲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省委一号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著一个白色的瓷杯、一瓶矿泉水和一沓空白便笺纸。
参会的干部陆续到达,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互相打着招呼,交换著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有人端著杯子去饮水机接水,有人在便笺纸上写着什么,有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过去十年来无数次的常委会一样。
两点五十分,刘志远走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一进门,几个厅局负责人就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座位在会议桌右侧,紧挨着省委副书记的位置——省长的位置,仅次于省委书记。
他坐下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门口。刘振华还没到。他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掏出手机,翻了几条消息,又放了回去。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刘振华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刚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刘振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会议桌顶端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说“同志们好”,没有问“大家都到齐了吗”。他坐在那里,目光从会议桌左侧扫到右侧,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刘志远脸上,停了一秒。刘志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同志们,”刘振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今天召开这次常委扩大会议,主要任务是传达中央最新指示精神。在传达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斧山案,中央已经成立联合专案组,由公安部直接牵头,最高检、国家监委同步介入。这个案子的性质,不是经济纠纷,不是历史遗留问题,而是一起涉及国家级文物走私、官员腐败、故意杀人、纵火等多项重罪的特大案件。涉案人员,从省部级到科级,共计二百一十三人。
会议室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有人手里的笔掉了,有人端著的杯子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