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瓷器碎片被送去做鉴定的那天晚上,陆启航一夜没睡。房间的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写满了字,又划掉,又写上,又划掉。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幅钉在那里的画。他在想一个问题——周明远知道这块碎片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他会怎么做?
收买?威胁?
还是更直接的手段?
招待所楼下的特警还在,雷队长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但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它消失了,像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陆启航不觉得这是好事。看得见的威胁比看不见的好对付。
鉴定结果在第四天出来了。省文物局的专家给出的结论是:青花瓷片,明代中期以后,民窑,非官窑,无特殊文物价值。
苏晴看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手指把报告纸攥出了褶皱。
她不是文物专家,但她知道那块瓷片不是民窑。那个青花的发色,那个釉面的质感,那行刻在内壁上的“大明建文年制”,不是民窑能烧出来的东西。
“这份报告是假的。”她把报告摔在桌上。
陆启航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从方远说“省文物局鉴定”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鉴定的人不是不知道真假,是不敢说真话。就像斧山村的人不是没看到李桂香死,是不敢说看到了一样。
三十多年了,换了一代人,换了一批面孔,但那种“不敢”像一种病,一代传一代,传到了今天。
“真报告出不来,假报告没用。”陆启航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让整个案子崩塌的事情,“我们需要的不是鉴定。我们需要的是能鉴定的人。”
苏晴看着他。“谁?”
“最高检。”
陆启航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方组长,省文物局的鉴定报告出来了。民窑,无特殊价值。”他顿了一下,“我们需要重新鉴定。请最高检帮忙联系国家文物局,派专家组重新鉴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启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这个案子,已经不是公安一家能办的了。”
方远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陆启航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好。我去联系。”
电话挂了。陆启航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天快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远处的天际线有一抹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口子太小,光进不来。
第二天下午,方远的电话打了回来。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低,是沉,沉到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一块石头。
“启航,最高检和国家文物局同意了。专家组明天出发,直接去北京,不在省里停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手里的那块瓷片,要有人亲自送到北京。不能寄,要专案组的人亲自送。”
陆启航看了一眼苏晴。苏晴正在整理材料,头都没抬,但她知道陆启航在看她。
“我去。”苏晴说。
北京。国家文物局的鉴定结果出来得很快。不到两天,专家组就给出了结论——青花瓷片,明代早期,官窑,内壁铭文“大明建文年制”为真,具有极高文物价值,属国家一级文物。结论的最后一句话写着:“该瓷片所属器物,可能与建文帝相关历史事件存在直接关联。”
苏晴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斧山那个矿洞里挖到的不是普通的古墓,是建文帝的陵墓。那些被搬走的不是普通的文物,是国宝。
而那个姓周的人,用这些国宝换了官位,换了升迁,换了三十多年的荣华富贵。她不知道周明远到底送出去了多少文物,不知道那些文物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官员收受过他的“礼物”。但她知道,这个数字不会小。
方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启航微微意外的话。
“启航,最高检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愿意介入。但不是以协查的名义,是以联合办案的名义。最高检、国家监委、公安部,三家联合办案。这不是一个案子,是一张网。”
陆启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方组长,这张网有多大?”
“不知道。但最高检的人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们挖到的东西,可能会捅破天。’”
陆启航没有说话。他在想,天有多高?捅破了之后,掉下来的是什么?是周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