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被接到石门招待所的那个晚上，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敲。林墨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特警们把李桂兰搀上三楼。
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台阶，每走一步都要歇一下，但她不要人背，也不要人扶太久，只是借一下力，然后自己走。
林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在直播间里讲斧山案的那个晚上——他穿着起球的睡衣，喝着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对着一个二十九块钱的补光灯，说“她叫李桂兰，今年六十四岁”。
当时他不知道这个人真的存在。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头发全白，腰弯得像个问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他不是在讲故事，他是在讲一个活着的人。
陆启航把李桂兰安排在了305，苏晴隔壁。房间里有两张床，苏晴主动提出来跟李桂兰住一间。“我照顾她。”她说。陆启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安顿好之后，所有人都聚到了陆启航的房间——310。房间不大，站了五个人就显得挤了。陆启航坐在桌前，苏晴站在窗边，林墨靠在门框上，韩明坐在床沿，李桂兰坐在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上——那把椅子是陆启航从自己房间搬过来的，有扶手，老太太坐着稳当。
“李阿姨，”陆启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您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像薄纸一样。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不大，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我姐叫李桂香。一九八六年嫁到斧山。不是她自己要嫁的，是媒人介绍的。那时候我们家穷，我爹走得早，我娘身体不好，我姐说‘嫁了能换点彩礼，给娘看病’。”她顿了一下，“彩礼是八百块钱。”
苏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八百块钱。一条人命。
“嫁过去之后，我姐很少回娘家。不是不想回，是不让回。她男人姓赵，叫赵德厚，比她大十五岁，脾气暴，喝了酒就打她。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我娘身体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只能托人捎话，问我姐好不好。捎话的人回来说‘好着呢’，但我知道她不好。我姐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要是好，她会自己回来看娘。”
李桂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姐站在一口黑井边上，往下看，里面全是黑的。她回过头看我，嘴在动，但听不见说什么。我吓醒了，心口跳得厉害，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有人捎信来——我姐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我赶到斧山的时候，村里人不让我进。说我是外姓人，不能进他们村。我跪在村口，跪了一整天。没有人理我。天黑了，我自己摸上山，找到了那个矿洞。我姐还在里面，没人收尸。”
李桂兰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亲姐姐的事，像是在念一份她念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的诉状。
“我跪在矿洞里，抱着我姐，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不是替我姐报仇，是替她活着。她不能说话了，我替她说。”
林墨靠在门框上，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和李桂兰说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桂兰真的等了三十多年，真的写了两千多封信，真的一个人把那面墙贴满了地图。她是真的。
“李阿姨，”陆启航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您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什么了？”
李桂兰抬起头，看着陆启航。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我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斧山那个地方，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至少有十几个女人失踪了。不是走丢的，不是自己跑的，是死了。死在矿洞里，死在山上，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她们的丈夫说是‘跑了’，村里人说是‘回娘家了’，但她们的娘家在哪儿，没人知道。因为她们都是从外面买来的。”
苏晴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买来的？”
李桂兰点了点头。“斧山那个地方，光棍多。娶不起媳妇，就买。有人从外地把女人骗来，卖给村里的光棍。多少钱一个？最早的时候五六百，后来涨到一两千。我姐就是被买来的。那个媒人，就是干这个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
陆启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苏晴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著。韩明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著。林墨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那个媒人是谁？”陆启航问。
李桂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