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地说:“他姓周。叫什么我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周老板。他不是斧山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他来的时候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村里很扎眼。他跟村里那些光棍说,他能搞到女人,只要有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那些女人是从哪里弄来的。只知道他很有本事,很有关系,谁都动不了他。”
陆启航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姓周。他想起陈部长说的那个名字——周明远,九十年代任斧山所在省的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周明远的儿子周成,现在在省里,位置也不低。他不知道这个“周老板”和周明远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一个能从外地搞到女人、能长期在村里活动、能让所有人都“动不了他”的人,在省里一定有人。
“后来呢?”苏晴问。
“后来有人查过。九十年代,省里下来过一个工作组,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不了了之。我听说——只是听说——那个工作组的组长,跟周老板吃了一顿饭。吃完那顿饭,案子就停了。”
陆启航的笔尖在纸上用力地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
“李阿姨,您说的这个周老板,后来怎么样了?”
李桂兰摇了摇头。“不知道。九十年代末,他就不来斧山了。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有人说他去了北京,有人说他死了。但我知道他没死。因为每年清明,都有人来斧山给他爹妈上坟。开的是好车,挂的是省城的牌照。”
苏晴从窗边走过来,蹲在李桂兰面前,握住她的手。“李阿姨,您说的这些,有没有证据?”
李桂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有。我藏了三十多年。”
她让苏晴帮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颤巍巍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有的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有的是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有当年我姐的结婚登记表,有村里的户籍底册,有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的是‘意外坠崖’,但我知道我姐不是摔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还有一封信,是我姐嫁到斧山之前写给我的,信上说‘那个媒人看着不像好人,你帮我打听打听他是谁’。”
陆启航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晴注意到,他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韩明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李桂兰面前。他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
“李阿姨,我那条视频被下架了。我的账号也被禁了。但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发。”
李桂兰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和昨晚在养老院里一样的动作,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孩子,你不该被卷进来的。”
韩明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卷进来的。没人逼我。”
林墨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桂兰,看着那沓发黄的纸,看着陆启航微微发抖的手,看着苏晴蹲在地上握著老太太的手,看着韩明红着眼眶站在那里。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编的故事。这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陆组长,”林墨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能说几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我直播的时候,讲斧山这个案子,说的那些话——李阿姨刚才说的那些,大部分都跟我讲的一样。但有一个细节,我没有讲过。”
陆启航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什么细节?”
林墨闭上了眼睛。那个感觉又来了——不是他在想,是有东西在通过他往外涌。像泉水,像暗流,像某种他控制不了但也不再抗拒的力量。
“那个矿洞里,不止李桂香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一九八六年,李桂香死在那个矿洞里。但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矿洞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尸体,是衣服。女人的衣服,不止一件,有好几件,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能看出颜色。那些衣服不是李桂香的,是别的女人的。她们也死在了那个矿洞里,但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去找。”
李桂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墨,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人把她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时的释然。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她。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