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航在石门碰壁之后,没有再去纠缠宋局长。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案子不是不能查,是不让查。不让查的原因从来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案子背后的人。
斧山那个地方,八十年代失踪了那么多女人,不是没有人知道,不是没有举报,不是没有证据。是有人把盖子摁住了。
谁摁的?为什么摁?摁了三十多年,换了多少届领导,换了多少任局长,为什么盖子还是没有人敢揭开?
陆启航翻开那个旧笔记本,在“斧山”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盖子下面,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五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姓陈,是他在公安部工作时的老领导,已经退休三年了,住在北京,每天遛鸟、打太极、带孙子,过著一个退休老干部该过的日子。
陆启航一直没联系过他,因为他知道,老领导退休了,就不该再被这些事打扰。但现在,他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小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北京人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爽朗,“你小子五年没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犯事了?”
陆启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陈部长,我没犯事。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陈部长虽然退休了,但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对“打听一个事”这四个字的敏感度,比任何一个在职的警察都高。
“你说。”
“斧山。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陆启航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陈部长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
“你怎么知道斧山的?”
陆启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林墨的直播,到关中刀客的视频,到联合调查组成立又消失,到全网删帖,到李桂兰电话打不通,到宋局长说“有些案子不能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完了。陈部长沉默了很久。
“启航,你听我说。”陈部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担忧的严肃,“斧山这个案子,我在部里的时候就有人提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被压下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启航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案子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它牵扯到一整个链条。八十年代,斧山那个地方,有一个很隐蔽的利益网路。有人从外面把女人骗进来,卖给村里的光棍。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接应,有人负责善后。这些女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跑了。跑了也没有用,因为她们的户口不在当地,没有人承认她们存在过。”
陈部长的声音越来越沉。
“后来这个网路被查过一次,九几年的时候,省里下来过一个工作组。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为什么不了了之?因为牵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当时在省里的位置不低。现在已经退了,但他的子女、他的门生、他的关系网,还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启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所以联合调查组成立又消,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有问题。关中刀客的视频被下架,不是因为内容不实,是因为内容太实了。李桂兰的电话打不通,不是因为她自己拔了线——”
“陈部长,”陆启航打断了他,“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启航,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陈部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口积攒了几十年的、一直没有吐出来的浊气。
“他姓周。叫周明远。九十年代任斧山所在省的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北京。他儿子周成,现在在省里,位置也不低。”
陆启航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两个名字。
“陈部长,这个案子,如果我要翻,需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启航以为陈部长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启航,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陈部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不再那么沉重,带着一点老前辈对晚辈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语气,“你在部里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太较真。你走的时候,没有人留你。但你走的这几年,你经手的那些案子,没有一个翻车的。”
他顿了一下。
“这个案子,不是你能不能查的问题。是你敢不敢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