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家,林墨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他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吃得下四块排骨,陪苏父下了一盘故意输掉的象棋。
这一次来,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脸色白得像纸,手里什么都没有,身后跟着一个刚刚跳了楼的凶手留下的阴影。
苏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愣林墨来了,是愣林墨的样子——脸色惨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人在水里泡了三天又捞出来的。苏晴站在他身后,表情也不太对,眼眶红红的,虽然没哭过但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
“小林?你这是”苏母的声音从惊讶变成了心疼,“怎么了这是?生病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苏晴替他回答了:“妈,他今晚在这儿住。太晚了,回不去了。”
苏母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女儿的表情意味着什么。她侧身让林墨进来,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塞到林墨手里。“先喝口水。吃饭了吗?”林墨摇了摇头。
苏母转身进了厨房,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麻利得像做过一万遍,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多余的同情。林墨捧著那杯温水,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哪里。
苏父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旧睡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到林墨,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然后坐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林墨在苏晴的指引下坐到了沙发上,苏晴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苏母在厨房里忙活,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面条下进去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葱花切在案板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安全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网。林墨坐在那张网里,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浮到了水面上,看到了光。
面条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淋了几滴香油。林墨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住面条。
苏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他的筷子,把面条夹起来,吹了吹,放回碗里,然后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凉了,快吃。”林墨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面很烫,烫得他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烫的。
苏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说话。苏父翻了一页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片上面看了林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吃完面,苏母收了碗,去厨房洗。苏晴带林墨去卫生间,给他找了一条新毛巾、一把新牙刷,还有一件她父亲的旧t恤,洗得发白,但很软。“你先洗。洗完了早点睡。”林墨点了点头,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脸上,烫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很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坐在出租屋里,以为自己是去送死的。
现在他站在苏晴家的卫生间里,用着苏晴家的热水,穿着苏晴父亲的衣服。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热水很烫,毛巾很软,t恤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苏晴已经帮他把客房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枕头拍得很松,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盏小夜灯。苏晴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你睡这儿。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林墨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苏警官,钱小斌会死吗?”
苏晴沉默了几秒。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打电话问过了——钱小斌从五楼坠落,多处骨折,颅内出血,正在icu抢救,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不知道。医生在抢救。”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苏父的拖鞋,大了两码,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地响。
“他跳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苏晴看着他。
“什么话?”
“他说——呼兰大侠不杀无辜。”
苏晴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夜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客房的墙壁上。林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叹气。
“睡吧。”她说,然后关上了门。
林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和他的出租屋不一样。被子是蚕丝的,很轻,很暖,不像他出租屋那床用了三年、洗到起球的棉被。
枕头很松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一切都很好,好到不像真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钱小斌站在窗台上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过了很久,他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