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本来不想再播了。
但陆启航说得很清楚——“你不是在讲故事，你是在提供线索。”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以为你在忽悠，其实你在破案。林墨觉得这句话比那条红色弹幕还让他后背发凉。他只是一个想吃口饱饭的36线小主播，怎么就成了专案组的编外信息源了？
但直播还是开了。原因很简单，苏晴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银行卡号发给我。”林墨发了。
过了三分钟，手机收到一条到账通知——五千元。备注写着“线索提供劳务费”。林墨盯着那五个零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给苏晴回了一条消息：“苏警官，这钱我能退吗？收了感觉像卖身。”苏晴回了一个字：“不能。”
所以他又坐在了市局那间小办公室里，面前是补光灯和麦克风，旁边是苏晴，隔壁是一堆领导。
在线人数从五百涨到一千五，又从一千五涨到三千。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在催更，有人在问上次没讲完的“最后一个名字”，有人在刷“主播你是不是住在警察局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废话。他对着镜头，用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们坐稳了听”的语气，缓缓开口。
“各位老铁，今天咱们接着上次的讲。上次说到，呼兰大侠离开了东北，去了天津。今天咱们就说说，他在天津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弹幕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林墨的“说说”从来不是随便说说。
“一九八几年，东北，呼兰。一个代号‘呼兰大侠’的人，在几年时间里，做了很多事。有人说他杀了十二个人，官方确认的是六起。但不管是六起还是十二起，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在那个年代，在东北那片黑土地上，留下了一个让无数人失眠的名字。”
“然后，一九九一年，他消失了。”
林墨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和麦克风之间才能共享的秘密。
“他去了天津。”
隔壁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投影画面上。陆启航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的键盘上，没有敲下去。老周端起茶杯，但没有喝。李上校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怀疑，而是专注——一个军人在听作战部署时的专注。
“天津，那时候是个大工地。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需要人。一个从东北来的中年男人，只要肯出力，不愁找不到活干。他在一个批发市场找到了工作，当搬运工。没有人问他是谁，从哪里来，以前做过什么。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城市里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他们像水滴一样，汇入这座城市的人海，无声无息。”
林墨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
“但我要说的不是他。我要说的是另一个人。”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在天津的那个批发市场旁边，有一个小工厂，做机械配件的。工厂不大，几十个工人，大部分是本地人，也有一些外地来的。其中有一个工人，叫孙德胜。”
苏晴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孙德胜——那个正在被调查的人。
“孙德胜那时候二十多岁，刚从老家来到天津打工。他没什么文化，但脑子好使，手也巧，厂里的老师傅都说他天生就是干机械的料。他不爱说话，不跟工友扎堆喝酒，下班了也不出去玩，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书，画图纸，研究机器。”
“他的生活很苦，但很有奔头。他想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个小加工厂，自己当老板。这是他的梦。”
林墨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然后，一九九三年，他回了一趟老家。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弹幕开始密集了：
“发生了什么？”
“老家出事了？”
“主播你别吊胃口啊”
“他老家的那个城市——就是咱们这里——那一年，国企改革开始了。他父亲是市机械厂的老职工，干了大半辈子，眼看着就要退休了。然后一纸文件下来，厂子改制了，资产被评估、被转让、被收购。他父亲和几千个工友一起，被买断工龄，下岗回家。”
“一辈子的积蓄，一辈子的工龄，换来的钱，不够在城里买一间厕所。”
林墨的声音沉了下去。
“孙德胜回到天津之后，整个人变得沉默了。不是以前那种不爱说话，而是一种空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壳。他还是上班，还是干活，还是看书，但那股劲儿没了。他的梦碎了，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有人在千里之外，在一张纸上签了一个名字，他的梦就碎了。”
隔壁会议室里，张队翻开了孙德胜的调查档案。档案上写着，孙德胜在一九九四年从天津回到本市，进入市机械厂工作，一九九五年机械厂改制后被买断工龄下岗。和林墨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