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扎格罗斯山脉不是一道墙。
它是一道被压皱的地毯。阿拉伯板块撞上欧亚板块,把远古特提斯海的沉积岩层从水平挤成垂直,从平坦挤成褶皱。那些褶皱从卫星照片上看,象一只巨手在湿泥上推过留下的纹路,从伊朗西北部一直延伸到,绵延一千五百公里。萨南达季就嵌在其中最深的一道褶皱里,石灰岩山体从三面包围,只有南面敞开着,通往克尔曼沙赫的方向。
茶馆的窗户是木条格栅的,没有玻璃。
这种窗子在伊朗高原的茶馆里很常见——夏天让风吹进来,冬天用一块毛毡遮住。
现在是四月,毛毡卷在窗框顶部,暮色从格栅缝隙里钻进来,在阿里脸上投下一道一道并行的、正在变长的阴影。
他选这张桌子不是因为舒适——椅子是硬木的,坐垫被无数人坐成了中间凹陷的薄饼——是因为从这张桌子看出去,整个巴扎的南段尽收眼底。茶馆二楼的高度刚好越过巴扎入口的拱门,能直接看到铁砧的坚果店门口。拱门是萨法维时代建的,砖面上嵌着蓝绿色釉砖拼成的几何图案,大部分釉面在几百年的阳光和战火中剥落了,只剩下零星几片,像老年人嘴里残存的牙齿。
茶馆老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库尔德老人,灰白色长袍,腰上系着一条深褐色的羊毛腰带。
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不是战争留下的,是年轻时从山上滚下来,被石头砸断的。
他把阿里要的红茶端上来的时候,茶托里放着一块方糖。
一块。
这是库尔德茶馆的规矩:不管客人是本地人还是陌生人,茶托里都放一块糖。
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库尔德人的谚语——茶待客,糖待心。
阿里没有放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窜上来,沿着鼻腔往上,一直顶到眉心。他没有皱眉。茶杯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唇印,不是他的——上一个人喝完后,茶馆老板没有把杯子洗干净。阿里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让唇印转到杯底那一侧。他没有擦掉它。别人的痕迹可以留在那里,只要不进入他的视野。
窗外,萨南达季老巴扎正在收市。
萨南达季的巴扎不象德黑兰那样规整。
德黑兰的巴扎是萨法维时代规划的,廊道横平竖直,商队客栈按行业分区。萨南达季的巴扎是沿着山势长出来的。几百年前,第一个库尔德商人在山脚的泉眼旁边搭了一个棚子卖盐,第二个在他旁边卖羊皮,第三个卖铜壶。后来的人沿着山势往上盖,遇到陡坡就砌台阶,遇到巨石就绕过去,遇到泉眼就停下来,围着泉眼建一个穹顶。几百年下来,巴扎变成了一棵老矮橡树的根系——盘根错节,没有明确的中心,没有明确的边界,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此刻,卖塑料凉鞋的正在把鞋往编织袋里塞。
那些凉鞋是从中国进口的,荧光绿、橘红、亮蓝,在灰黄色的巴扎里格外刺眼。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动作很快,把凉鞋一双一双往编织袋里扔,鞋底互相拍打发出清脆的塑料声。卖香料的把敞口的麻袋口卷下来,用砖头压住。他的麻袋上印着波斯文和阿拉伯文——姜黄来自克尔曼,孜然来自霍拉桑,干玫瑰花瓣来自伊斯法罕,藏红花来自加延。每一种香料都有自己的产地,自己的气味。他把麻袋口卷紧的时候,姜黄粉从袋口溢出来一小撮,落在石板地上,象一小片碾碎了的太阳。
卖馕的老人推着铁皮车从巷子里出来。
车轮是轴承的,碾过石板路面时咯噔咯噔地响。铁皮车里还剩三张馕,边缘烤得焦黄,上面撒着芝麻。老人没有吆喝,只是推着车慢慢走。他的背驼得厉害,脊柱在灰白色长袍下面顶出一道弧线。他从阿里所在的茶馆楼下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阿里没有躲。
老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好奇,也没有任何戒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象在看天气一样的注视。
萨南达季的巴扎几百年来一直有陌生人坐着喝茶——商人、走私者、逃犯、革命卫队的密探、cia的线人。
这座巴扎见过所有的面孔,然后继续卖馕。
卷帘门陆续拉下来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不是同时的,是参差的。
东边先响——卖铜器的拉下第一道卷帘门,铁皮撞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西边——卖香料的拉下第二道。然后是更深处,看不见的巷子里,一道接一道。每一扇卷帘门因为尺寸不同、锈蚀程度不同、拉下来的速度不同,发出不同的音高。
高的像鸟叫,低的像牛哼,合在一起,像山在呼吸。
阿里听着那些声音。
铜器巷的锤子声已经停了。香料巷的麻袋全部收进去了。
巴扎深处,铁砧的坚果店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