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牙齿
二十五年前,她的手第一次放在他身上,是把他从医院抱回家的那个下午。设拉子四月的阳光照在襁保上,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的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那么小,那么软。他哭了一声,然后不哭了。她低头看着他,说,你哭啊,你怎么不哭了。他不哭。她替他哭了。
她站起来,没有让人搀。
转过身,面对方阵对面那排穿着深绿色军装的年轻人。
一个一个地看。从最左侧的阿里,到最右侧的卡西姆。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打量,是辨认,象在辨认自己儿子的影子。
然后她朝他们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黑色长衫的下摆沾着黄土,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阿里看到她的眼睛。
深褐色的,和法尔哈德一样。
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眼框周围有一圈很细的红,像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表面。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然后她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身体往前倾,额头触到地面。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在黄土里。
“谢谢你们把他带回来。谢谢你们替他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阿里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黄土上的老太太。
她跪下额头贴地的后背很窄,黑色长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
法尔哈德小时候趴在妈妈背上,看到的就是这个轮廓。
他长大以后,每次从部队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妈妈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妈妈,你怎么又矮了。
她说,不是她矮了,是他长高了。
现在这个后背跪在黄土上,跪在他面前。
阿里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到没办法呼吸。
他没有尤豫。他跪了下去。双膝砸在黄土上,和老太太的膝盖并排。
深绿色军装的裤腿沾上了德黑兰南郊的黄土。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触到地面。
军帽从头上滑落,滚在黄土上,帽徽朝上,紧握步枪的拳头对着天空。
贾瓦德跪了下去。
左侧第七根肋骨骨裂,跪下去的时候,骨裂的边缘在胸腔里摩擦,那种疼痛从左侧肋骨窜上来,穿过腋窝,穿过肩膀,一直窜到后脑。
他没有停,额头触到地面,胸口的固定器压在黄土上,硌得生疼。
礼萨跪了下去。
左小臂的烧伤敷料蹭在黄土上,焦痂被粗糙的土粒刮过,新皮被蹭破了一小片,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没有感觉到。
他的额头触到地面,眼泪从眼框里涌出来,落在黄土上,洇成几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马赫迪跪了下去。
右手腕的弹性绷带在跪下时被扯松了,绷带边缘从袖口滑出来,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嫩红色的新皮。他没有去拉。
他的眼泪流进嘴角。
萨迪克跪了下去。脖子上的肉色胶布被汗水浸透,边缘翘起来。
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
卡西姆跪了下去。
左小腿的护具硌在黄土上,重心压在右腿上太久,左腿已经麻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左腿没有任何感觉,象别人的腿。
六名革命卫队的突击队员跪在黄土上,跪在法尔哈德的母亲面前。
阿里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贴着地面,黄土的颗粒硌着他的皮肤,粗糙,冰凉。
他感觉到眼泪从眼框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黄土上。
他没有擦。他想起法尔哈德在迪拜码头船尾的水面上浮着的样子,右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他潜下去,在他身边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法尔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象一块冰。
现在他的母亲跪在他面前。
感谢他们把她儿子带回来,感谢他们替他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事。
阿里把额头从黄土上抬起来。
黄土沾在他的额头上,他没有擦。
他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还跪着,额头贴着地面。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拣选香料而微微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象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法尔哈德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柄藏红花和姜黄分开,把孜然和芫荽籽分开,把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