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香料装进不同的陶罐里。
“您起来。”阿里的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您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框周围那一圈红更深了。
她没有站起来。她把手从阿里手底下抽出来,反过来复在阿里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你是他的少校。”
“是。”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阿里看着她。
法尔哈德最后跟他说过的话,是在格什姆岛洞窟的食堂里。法尔哈德排在他前面,回头说:“少校,你知道潜水员为什么不怕冷吗?因为他们有‘潜’力。”
然后自己笑了很久。笑话很冷,他的笑很暖。
他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干的。
她点了点头。不是“我知道了”,是“我记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让人搀。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满了黄土,她没有拍。
站直之后,她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六个人。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绷带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额头上都沾着黄土,眼泪还在往下淌。
“你们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们是当兵的人。当兵的人,膝盖底下有黄金。不要跪我。跪你们的国家,跪你们的土地。我替法尔哈德谢谢你们,你们可以站起来了。”
六个人谁都没有动,只有肩膀在抽搐,这些厮杀硬汉们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长跪不起。
老太太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象一棵被设拉子的山风吹了六十多年、吹弯了但从来没有断过的椰枣树。
黑色长衫的下摆沾着黄土,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右手握着那块手帕——白色,红色小花,边角磨毛了。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阿里。
阿里的额头上沾着黄土,没有擦。
他的眼睛看着她,深褐色的,和她儿子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少校。”她说。
“在。”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象他一样的孩子。他们会叫你少校,会跟在你身后,会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回头跟你说笑话,不好笑,但他们自己会笑很久。”她停了一下。“你把他们带出去,就要把他们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
她看着阿里,看着跪在他身后的五个人,看着他们袖口和领口露出的绷带。
“就让他们的妈妈知道,他们的孩子,是被你这样的人带着的。是会对妈妈下跪的人。”
陵园里很安静。
松树林把晨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黄土上。白雏菊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阿里看着她。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还在,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是的妈妈。”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走回纳尔吉斯身边。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黑色长衫的下摆沾着黄土,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纳尔吉斯的左手扶着下腹,右手握着那枚勋章。
勋章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温。
老太太走到她身边,把手伸过来,放在纳尔吉斯握着勋章的那只手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纳尔吉斯的下腹。
她把手从勋章上移开,放在纳尔吉斯的下腹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纳尔吉斯把手复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女人的手交叠着,中间是三个半月的胎儿,还不会动,但它在那里。
六名突击队员还跪在黄土上。没有人起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松树林的涛声,和远处德黑兰正在醒来的城市声响——摩托车引擎声,清真寺唤礼声,卖馕老人推着铁皮车走过陵园墙外的石板路。一个孩子追着铁皮车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粉色的气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孩子咯咯笑起来。那笑声从墙外传进来,穿过松树林,落在那些白色大理石碑上。很快消失了。
阿里第一个站起来。
他把军帽从黄土上捡起来,拍掉帽徽上的土,戴回头上。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眼泪还在流淌。
六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看着法尔哈德的母亲,看着纳尔吉斯,看着棺木已经完全沉入土中。
工兵正在填土,铁锹铲土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