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萨菲站在烈士陵园的入口处。
他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站在方阵侧面,松树林的边缘,一个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深绿色小翻领军装,红色领章,肩绊上是准将的套筒式军衔肩章——金色的一星。他的军帽帽檐上有金色的树叶标志。左胸前佩戴着革命卫队徽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革命卫队的军官很少佩戴勋章。他们认为这身军装本身就已经是勋章——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比挂在外面的东西更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陵园大门的方向。
六名仪仗兵站在棺木两侧。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白色手套,步枪竖在身侧,镀铬剌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弧形的光斑。
他们的脸很年轻,和法尔哈德一样年轻。
眼角和嘴角绷得很紧。
灵柩停放在方阵中央的平台上。
平台是大理石的,灰白色,边缘雕刻着波斯纹样。棺盖上复盖着伊朗国旗,绿、白、红三色,正中央是红色的国徽。国旗的四个角被压得很平整,边缘垂下来,在晨风中几乎纹丝不动。棺盖正上方放着一顶军帽——深绿色,帽徽是革命卫队的标志,紧握步枪的拳头。
军帽旁边是一枚勋章,金色,镶崁着红绿两色的珐琅,绶带是深红色的,边缘有金色的流苏。“胜利”勋章,一级,由最高领袖签发,授予在捍卫国家主权的战斗中牺牲的革命卫队成员。
棺木旁边,靠近木牌的位置,放着一束白雏菊。
那是法尔萨菲在所有人到达之前放上去的。牛皮纸包着,纸的边缘折得很整齐。雏菊的花瓣纯白,花心嫩黄,在晨光中象一小团没有融化的雪。
上面写着送花人的名字,“萨巴”。
阿里站在队列的最左侧,看着这束花。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肩绊上是少校的套筒式肩章——银色的一星。他的左小臂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
绷带太厚了,军装袖口拉不到底,白色纱布从深绿色呢料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
贾瓦德站在阿里右边,胸口处微微鼓起一块——胸带固定器,绑在左侧第七根肋骨的位置。他站得笔直,但每一次呼吸,胸口鼓起的那个轮廓就会微微颤动一下。礼萨的左袖口露着烧伤敷料,从手背延伸到小臂中段,二度烧伤,焦痂下面的新皮正在长,痒从皮肤深处钻出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马赫迪的右手腕缠着弹性绷带。萨迪克的脖子上贴着一块肉色胶布,遮住了一道弹片擦伤。卡西姆的左小腿绑着护具,重心微微偏向右腿。
他们站在那里,穿着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在晨光中象一小片凝固的血。
绷带从袖口、领口、裤管边缘露出来,白的,灰的,肉色的,像军装这件完整的皮肤上裂开的一道道缝隙。
陵园里很安静。
松树林把晨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碎石路上。
法尔哈德的母亲被两名巴斯基女兵一左一右搀着,站在方阵对面。
她右手握着那块深色的手帕。
她没有用它擦眼睛。从走进陵园到现在,她的眼睛是干的。不是因为不悲伤,是因为二十五年前她把那个婴儿从医院抱回家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生的不是一个孩子,她生的是一个会先走的人。
每一个把儿子送上战场的母亲都知道这件事。
她们只是从来不说。
纳尔吉斯站在她身边,左手扶着下腹。
仪仗队中士的口令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短。
“举枪——”
六支步枪同时抬起。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指向天空。剌刀的刀身在晨光中划出六道弧形的光。
“放——”
第一轮齐射。
枪声很脆,在清晨的空气里,每一枪都象把什么东西撕裂了。枪声在松树林间回荡,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弹回来,被第二轮枪声复盖。第二轮。第三轮。三轮齐射,共十八枪。
枪声落下之后,陵园重新安静下来。
松树林间传来很轻的涛声。
棺木开始缓缓下降。
泥土落在棺盖上的声音很闷,一下,又一下。
法尔哈德的母亲被两名巴斯基女兵搀着走上前去。
她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她的手很抖,土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她的嘴唇在翕动。不是念经文。是在叫他的名字。
“法尔哈德。法尔哈德。法尔哈德。”
一遍一遍。那是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型状。
她把手放在棺盖上,放了很久。
棺盖冰凉,深绿色的漆面在她的掌心下。
棺木里面,是法尔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