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纳尔吉斯睡下,自己爬到上铺,但是不敢睡着,只是无声躺着,时不时悄悄起身看看她们。
列车开动的时候,设拉子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出灰蓝。
纳尔吉斯躺在下铺,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很轻,很密,像心跳。婆婆睡在对面的下铺,面朝墙壁,背对着她。老太太的肩膀很窄,黑色长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她没有动。但纳尔吉斯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到象在憋着。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沉的,是往下坠的。
老太太的呼吸是往上提着的,每一口气都只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怕吸得太深会把什么东西惊醒。
纳尔吉斯没有叫她。她知道婆婆不是在装睡。
婆婆是在用背对着这个世界,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让这个世界看到她的脸。
她只在纳尔吉斯转身的时候,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允许自己的嘴唇翕动,允许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揉捏那块手帕的边缘。那块手帕是法尔哈德上中学时给她买的——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五百里亚尔,白色,边上印着一排很小的红色花朵。她用了十几年,边角已经磨毛了,红色花朵褪成了很淡的粉,但她从来没有换过。
纳尔吉斯闭上眼睛。
车轮声从身下传上来,穿过床垫,穿过她的后背,在她的胸腔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共振。那共振沿着她的血管往下走,走到下腹,在那里停下来。三个半月。她把手放在下腹上。肚子还没有明显隆起,隔着黑色长衫,只能摸到一小片微微发硬的轮廓。不是圆形的,是扁平的,象一颗被压得很紧的种子。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窗外,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
山是灰褐色的,褶皱一层叠着一层,象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皮革。山脚下偶尔闪过一小片绿洲——几棵椰枣树,一小块麦田,一堵泥坯墙。椰枣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向南倾斜,像无数只手,齐刷刷指向 的方向。
法尔哈德每次坐火车回设拉子,都会给她发一张窗外拍到的椰枣树。她说你怎么老拍树。他说不是拍树,是拍风。风把树吹弯了,他想让她看到风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风还在吹。树还在弯。人不在了。
法尔哈德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身。
她面朝包厢里侧,眼睛睁着,看着纳尔吉斯放在下腹上的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视线移开,看着窗外掠过的椰枣树。
她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这次不是在念经文。
纳尔吉斯从她嘴唇的型状读出了那两个字——“法尔哈德。法尔哈德。法尔哈德。”一遍一遍。没有声音。那是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型状。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提上来。
“法尔哈德六岁那年,问他爸爸去哪儿了。我说,去打仗了。他问我打仗是什么。我说,就是有人要来我们家抢东西,爸爸去拦住他们。他听完,跑到门口,穿上小鞋子就往外跑。我问他干什么。他说,要和爸爸一起去打强盗。”
她停了一下。
“他才六岁。”
“他最后一次探亲,回部队的那天,我没有送他到门口。我坐在厨房里,灶台上烧着水,我握着杯子,没有喝。他推开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等我出去,我没有出去。不是我狠心。是我怕我出去了,他看到我的脸,就不敢走了。他是去赴死的。赴死的人需要相信家里一切都好。妈妈在厨房里烧水,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家里一切都好。他可以放心走。”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接头的声音,很轻,很密,像心跳。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块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
十五个小时后,列车驶入德黑兰中央火车站。
出站口外面,两辆军车已经等着了。
两名巴斯基女兵一左一右,搀着法尔哈德的母亲走下站台。纳尔吉斯跟在后面,左手扶着下腹。
车队驶过阿扎迪广场。
广场中央的阿扎迪塔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塔身上的蓝色瓷砖拼成繁复的几何图案。广场四周的建筑物上挂着大幅烈士画象——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每一幅都有三四层楼高,画上的面孔年轻,眼睛直视前方。
法尔哈德的画象不会挂在这里。
他不是高级指挥官,不是核科学家,不是任何一个会被印在讣告头版的名字。
他是革命卫队“强大幽灵”营的一名普通突击队员,中尉军衔,二十五岁。
但他会葬在德黑兰南郊的烈士陵园里,和他的战友们躺在一起。那里有成千上万块白色大理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不会被写在历史书里,但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