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和周明远到任的那天，南京又下了一场冷雨。
邓枫没去接。不是摆架子，是不想去。两个团长，一个是何应钦的同乡，一个是何应钦的学生，他去接了，人家还以为他巴结何应钦。他让赵永明去接，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听着那个声音，一份一份地批，批到中午，林蔚进来说赵连长打电话来，人已经接到了，安排在招待所住下了。
“他们说什么了？”
“赵连长说，刘振华没说什么，周明远问了一句‘邓次长怎么没来’。”
邓枫放下笔。“赵连长怎么回答的？”
“赵连长说邓次长忙，抽不开身。”
邓枫点了点头。周明远问这句话，不是真的想见他，是想看看他的态度。邓枫没去，就是态度——不巴结，不冷落，公事公办。
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到的时候，刘振华和周明远已经在团部了。赵永明领着他们参观了营房、食堂、库房、操场，一边走一边介绍。刘振华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走在赵永明旁边，不时点一下头。周明远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走在后面，不怎么说话，眼睛四处看。
邓枫走进团部的时候，三个人正站在地图前面。赵永明先看见他，敬了个礼。刘振华和周明远转过身，也敬了礼。
“邓次长。”刘振华的声音很洪亮。
“邓次长。”周明远的声音小一些。
“坐。都到了，我就说几句。”邓枫在椅子上坐下，三个人也跟着坐下。“德械师的规矩，你们来之前应该都知道了。不知道的，赵连长会告诉你们。我就说一条——德械师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整编委员会定的。委员长批了的，何部长也签了字的。谁来了，都得按规矩办。”
刘振华点了点头。周明远没点头，看着他。
“邓次长，规矩我们懂。但带兵打仗，光靠规矩不行。还要靠人。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
邓枫看着他。周明远这句话，是说规矩可以变通。变通，就是给他自己留余地。
“周团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坏规矩。坏了规矩，德械师就乱了。德械师乱了，委员长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周明远没再说话。刘振华在旁边打圆场：“邓次长说得对，规矩不能坏。我们按规矩办。”
邓枫站起来。“你们先熟悉情况。下周开始，各团按新编制训练。赵连长，你带他们转转。”
“是。”
邓枫出了团部，站在操场上，点了一根烟。雨小了一些，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他抽着烟，想着周明远刚才那句话。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在嘴上跟你争，但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刘振华倒是老实，但老实人有时候更麻烦——他听何应钦的，何应钦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他抽完烟，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傍晚，赵永明打来电话。“邓次长，刘振华和周明远已经安顿好了。刘振华住在一团那边的宿舍，周明远住在二团那边的宿舍。他们看了营房，没说什么。”
“装备的事，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炮兵团的一百五十毫米炮还没着落，他们问了，我说在想办法。”
“他们什么反应？”
“刘振华说‘那就等’。周明远说‘等不是办法’。”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说“等不是办法”，意思是让邓枫想办法。但他自己不想办法，因为他知道，装备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只想看邓枫的笑话。装备搞不到，德械师就是半个德械师。德械师不行，邓枫就不行。
“赵连长，你跟周明远说，装备的事我在办。他管好他的团就行。”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周明远这个人，比刘振华难对付。刘振华是听话的，听话的人好办。周明远是有想法的，有想法的人不好办。但不管好不好办，他都在德械师了。邓枫得跟他共事，至少一年。一年之后，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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