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药劲儿过了。
李三是被疼醒的。那种疼不是针扎、不是刀割,而是像有人在他肚子里塞了一颗炸弹,此刻正轰然炸开,碎片嵌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里。他眼皮子颤了颤,还没来得及睁眼,冷汗就先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蜡黄得像张旧报纸。被子下面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喘气,又像是连呼吸都成了一种负担。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三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出了那是谁的步子。韩璐的步子跟别人不一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沉稳节奏。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三正咬着枕头角。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一个自诩要上战场的人,现在连一道刀口都扛不住。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簌簌地颤着。
韩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碘伏、纱布和一瓶新配的抗生素。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李三的状态——不是普通的术后疼痛,是那种被疼痛击穿了心理防线的状态。她见过很多病人这样,但李三不一样,这个人从来不喊疼,连缝针不打麻药的时候都只是咬着牙闷哼。
“李三。”她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
李三听到她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但更多是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死死攥住了韩璐的白大褂袖口。
韩璐没有挣开。她甚至没有犹豫,侧身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覆上李三的手背,感觉到那手凉得吓人,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在痉挛。
“疼得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
李三没有回答。他拽着韩璐的袖子,把整个人往她那边挪,动作僵硬而笨拙,像一具还没组装好的木偶。他的肚子根本使不上力,每动一下,刀口就撕裂般剧痛,可他不管了,他像着了魔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起来,缩成一个团,额头抵在韩璐的腰侧,整个人陷进了她的影子里。
他就那样蜷着,像婴儿蜷在母亲怀里。他的肩膀耸得高高的,脊背弓成一个弧形,两条腿弯起来,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这个姿势一定牵扯到了刀口,因为他蜷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他咬着牙,硬是把自己缩成了那个样子。
韩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李三的声音响起来了,闷闷的,从韩璐的衣襟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妹妹。”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假装坚强的微微发颤,而是完全崩塌的那种,一个字还没落地,下一个字就被哽咽截断了。
“我没有用……”
韩璐感觉到自己腰侧的布料湿了,热热的,然后是更多的湿意洇开。李三把脸埋在她身上,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上突起的骨节隔着病号服硌着她的手心。
“自己的肚子破了,将来怎么打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自嘲,随即又跌了下去,跌进更深的呜咽里,“我想去战斗,但是现在根本就——”
他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那只一直攥着韩璐袖口的手松开了,转而抱住了她的腰,抱得死紧,像是怕被推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我连起来走动都费劲。”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他说完之后就没再出声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的颤抖从手蔓延到了肩膀,从肩膀蔓延到了全身,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终于散了架。
呜呜的哭声终于从紧闭的牙关里泄了出来。那哭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压抑的,但每一声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东西。那不是小孩撒娇的哭,也不是女人委屈的哭,是一个男人的自尊被生生撕开之后,从伤口里流出来的声音。
他问:“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他了。哑的,碎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遍又一遍。
韩璐一直没动。她一只手搂着李三的肩膀,手指轻轻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另一只手还放在他头顶,拇指偶尔擦过他的太阳穴。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堵不会倒的墙,安安静静地立在他身边。
等那阵最剧烈的颤抖过去,等李三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抽噎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她才微微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