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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卫生队设在一座破庙里。说是卫生队,其实就是三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外加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手术台。手术台旁边点着两盏马灯,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是一幅不太真实的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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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把李三放到手术台上的时候,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发出了咯吱一声惨叫,像是也在为李三的命运揪心。李三躺在上面,四肢软塌塌地摊开,像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布偶。他的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衣服上的破口处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色,隐约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周军医从里屋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手上套手套。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疲惫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表情。他是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跟着部队打了好几年仗,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什么样的血都摸过,但当他看到李三肚子上那个伤口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变了。
“都出去,都出去!”周军医一边赶人一边喊,“别围在这里,空气不流通,伤口容易感染!”
没有人动。兄弟们挤在门口、趴在窗户上,黑压压的一片,谁都不想走。一个小战士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台上李三的脸,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周军医掀开李三的衣服,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伤口,仔细看了看,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腹壁。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伤口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指尖上沾满了新鲜的、温热的血。
他抬起头,看向守在手术台边的赵铁山和韩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说法:“肠子被戳穿了,腹壁全层裂开,腹腔里面积了不少血。需要马上手术,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血浆不够了。”
“不够是什么意思?”大师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是有库存吗?”
周军医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上次战斗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那几袋昨天给一个重伤员输完了。我们这里本来储备就不足,鲁南根据地缺医少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手里能用的血浆,连一个人的量都凑不够。”
大师兄听完这话,二话不说,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条粗壮的、布满伤疤的胳膊,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上次三儿失血过多就是我救的,我跟他血型一样。”
周军医看了看大师兄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欲言又止。他知道大师兄不久前也在战斗中受过轻伤,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是一道还没长好的刀伤。但他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有用,大师兄是个把自己师弟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你拦不住他。
“好的,云飞兄弟,你先上来。”周军医转身去拿抽血器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门外喊,“还有谁跟李三兄弟血型一样的?都进来验一下!”
门外顿时炸开了锅,七八个兄弟同时举手,七嘴八舌地喊着“我”“我”“我也是”。
就在这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回头一看,是罗师长。
罗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扎着一条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已经磨掉了漆的手枪。他的脸上带着长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之色,两鬓已经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头到脚看穿。他是从三公里外的指挥所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他挤开人群,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李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孩子怎么样了?”
周军医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伤情,最后又强调了一遍血浆不够的问题。
罗师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把胳膊伸到周军医面前:“抽我的。三百毫升,不,五百。我身体好,扛得住。”
周军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师长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针头。
罗师长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胶管缓缓流进血袋里。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一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转头对大师兄说:“云飞兄弟,你上次给他输过血,这次少抽点,别把自己搞垮了。”
大师兄点点头,没多说话。
两个血袋同时挂上了点滴架,透明的胶管里,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经过针头,注入李三手背上那条细弱的静脉血管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根胶管,盯着那一滴一滴往下坠的血,仿佛每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