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李三就离活过来近了一分。
这时候,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薛将军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讶。
薛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比罗师长还高半个头,身板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黄呢子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着泥点子,脚上的皮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鲁南军区的最高指挥官,手下管着上万人马,平时坐镇在三十公里外的指挥部里,轻易不会到前线来。今天他是到附近几个团检查防务的,路过这里听说了李三的事,二话不说就让司机把车拐了过来。
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看李三。李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风吹一下就能飘走。薛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问周军医:“情况怎么样?”
周军医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薛将军听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看了李三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对周军医说了一句:“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我救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李三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李三兄弟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战斗英雄。”
然后他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手术台上,李三依然没有醒。
周军医开始准备缝合。他先用碘伏仔细清洗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伤口边缘的皮肤泛起了细小的泡沫,那是消毒液和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发生反应的结果。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伤口边缘的皮肤,暴露出底下的肌肉层和腹膜,然后伸手进去探查腹腔内的情况。
他的手很稳,十指修长而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机械运动。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去年做手术时手术台突然塌了,碎木片划上去留下的。这道伤疤让他那双本该白皙干净的手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老人的手。
他用镊子夹住李三那根被刺穿了的肠子,小心翼翼地拉出来一截。那截肠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破口,大约有两厘米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刀刃旋转拉扯造成的撕裂伤。肠壁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但还没有变成坏死的黑紫色,说明还来得及。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周军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肠子被戳穿了,但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也没有伤到其他脏器。这把刀要是再往上偏两公分,刺中肝脏,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大师兄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顺着那张粗糙的脸淌了下来。
韩璐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从大师兄山手里接过李三之后,就一直没有松手。此刻她坐在手术台的一侧,把李三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他冰凉的手。
周军医开始缝合了。他用持针器夹住弯针,从肠壁的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打一个结,再穿一针,再打一个结。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千百遍的事情,但每一针都下得很准,针距均匀,松紧适度,缝合后的肠壁严丝合缝,像是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旧衣裳。
韩璐低头看着李三的脸。他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的睫毛很长,此刻静静地覆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声嘶力竭,而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泪。第一滴掉在李三的额头上,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滑过他的鼻梁,停在鼻尖上,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珍珠。第二滴掉在他的脸颊上,沿着他瘦削的脸庞往下滑,滑进他的嘴角,和他嘴角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第三滴掉在他的手背上,啪的一声,很小很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韩璐开始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在发抖,胸膛在起伏,但她咬住了嘴唇,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她的嘴唇被自己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