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站在岸边,面朝大海,一动不动的,站了好几个小时。我阿嬷觉得奇怪,就过去问她是不是在等船。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我阿嬷说她没有脸——不是那种模糊的、看不清的没有脸,而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一张白纸。我阿嬷说她当时差点吓死,但她没有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在找谁?’”
林正豪握紧了铜镜。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把这面镜子塞到了我阿嬷手里。然后她就消失了。我阿嬷说她握着那面镜子站了整整五分钟,才敢动。后来她找人看过,说这面镜子不是凡间的东西,是阴间和阳间的交界处的东西,可以用来‘看’。”
“所以……你阿嬷遇到的那个女人,是雪子?”
“我阿嬷说她不知道。但她说了另一句话——‘如果那个女人就是台北宾馆的鬼,那她出现在基隆的港口,是在找一艘船。一艘开往南海的船。’”
林正豪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镜。铜绿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镜面上映着他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些,眼神也不太一样。
“豪哥,还有一件事。”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阿嬷要我转交给你的。她说如果你决定要去做那件事,就在去之前打开来看。不要提前看。”
林正豪接过纸条,翻了一下。纸条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边缘有点发黄,看起来已经写了一段时间了。他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口袋。
“好。我会在需要的时候打开。”
小陈看着他的表情,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豪哥,你真的要去吗?”
“不知道。”
“骗人。你已经决定了。”
林正豪没有否认。
两个人坐在值班室里,沉默地吃着卤味。小陈的蓝牙喇叭放着音乐,这次是伍佰的《挪威的森林》——小陈说他最近迷上了老歌,说老歌有一种“灵魂的共鸣”。林正豪觉得小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豪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但那个人不是你,你会怎么办?”
林正豪喝了一口饮料,想了很久:“我会看着那个人,问他——‘你是谁?’”
“然后呢?”
“然后我会听他说。也许他有话想告诉我,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
小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豪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知道吗?正常人遇到鬼都是跑,你是坐下来聊天。你是不是上辈子在做心理咨商的?”
“闭嘴。”
“好啦好啦。对了豪哥,你听过那个梗吗?就是那个——‘鬼:我好惨啊,我死了八十年了。我:那你有领到纾困金吗?’”
林正豪忍不住笑出来,饮料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有病是不是?”
“我这是在用幽默感化解恐惧,心理学上这叫‘认知重构’。你看,你刚才不是笑了吗?笑了就不怕了。”
“我没有不怕。”
“但你没有那么怕了,对不对?”
林正豪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小陈说得有道理。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小伙子,有一种特殊的天赋——他能在最恐怖的时候,用一句干话把你从深渊里拉回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雪子会摸他的脖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雪子选择了和他交流——因为他不害怕,或者说,他选择了不害怕。
下午三点,林正豪走出值班室,站在走廊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东侧楼梯口——那朵栀子花还在,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微微发光。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楼梯口,望向走廊尽头的一扇玻璃门。玻璃门外面是后花园。
他来台北宾馆三个月了,从没去过那个后花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一直觉得那个花园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阳光充足,花草繁茂,但你站在花园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从某个你不知道的方向。
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后花园比他想象的大。一片草地,几棵老榕树,树冠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天空。一座小石桥横跨在人工溪流上,桥下是死水,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几只黑天鹅在水池里游着,优雅而缓慢,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后花园的营舍在花园的深处,一栋独立的、灰扑扑的建筑,和主楼的巴洛克风格完全不同。营舍是日式风格的,木头结构,灰色的瓦顶,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料。窗户很小,玻璃脏兮兮的,看不清楚里面。营舍的前面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古迹附属建筑,请勿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