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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它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老房子——一样的灰扑扑,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有人住着的感觉。不是活人,但有人住着。你能感觉到窗户后面有眼睛,门缝里有呼吸,墙壁里面有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营舍的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把上,锁孔里塞了一团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枯树叶。他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他绕着营舍走了一圈。
营舍的背面有一扇窗户,玻璃破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洞,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踮起脚尖,透过那个洞往里面看。
这次他看清楚了一些。
房间里有一张榻榻米,榻榻米上摆着几个布偶,脏兮兮的,缺胳膊少腿。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旧旧的、褪色的画,画的是一艘军舰。军舰的旁边用毛笔写着一行字,日文的,他看不懂。
但就在他的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光线之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影子。一个很浅很淡的影子,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一把什么东西。影子是深灰色的,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深那么一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正豪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很慢,很轻,像是在调整姿势。然后影子抬起头——如果影子有头的话——对着窗户的方向。对着他。
林正豪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营舍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再往窗户里看。他转身走回主楼,脚步很快,但不是跑。他没有跑。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陈正在用手机看youtube,看的是一个灵异节目,主持人在讲一个发生在嘉义的鬼故事。林正豪走进去,坐下来,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豪哥,你的脸色不太好。你去哪了?”
“后花园。”
小陈的youtube声音戛然而止:“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看到什么了?”
林正豪沉默了一会儿:“营舍里面有一个影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
小陈的脸色变了:“你确定是影子?”
“确定。”
“活的?”
林正豪看了他一眼:“影子怎么会是活的?”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林正豪又沉默了一会儿:“它在动。”
小陈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后花园的方向。窗外阳光灿烂,花园里一片宁静,黑天鹅在水池里悠哉悠哉地游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豪哥,我阿嬷说了一句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她说那个营舍,在二战末期,被日本军方改成了……临时的收容所。不是一般的收容所,是那种……给士兵做心理治疗的收容所。因为南洋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很多都疯了。他们在战场上看到太多恐怖的东西,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坏了,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枪,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战场上。”
林正豪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那些人后来呢?”
“有些人好了,有些人没好。有些人……死了。死在那个营舍里,死在那张榻榻米上,抱着枪,保持着那个姿势,一直到现在。”
“所以那个影子……”
“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也可能是所有。”小陈的声音变得很低,“我阿嬷说,那个营舍里面住的不只是一个灵魂。是一群。一群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家的士兵,缩在角落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林正豪想起刚才透过破窗户看到的那个影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把什么东西。那不是影子,是一个士兵。一个从南洋战场上回来的、精神崩溃的、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日本士兵。他在那个角落里待了八十多年,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没有人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没有人告诉他可以放下枪了。
他一直等在那里。等一个命令。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豪哥,我阿嬷说了一句很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小陈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她说,佐藤健一的舰队沉没之后,日本军方在南洋战场上的伤亡越来越大,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员和疯掉的士兵越来越多。台北宾馆的这个营舍,收容过很多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