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林正豪的手机响了,震动的蜂鸣声在漆黑的卧室里炸开,把他从无梦的昏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好几下才碰到那冰凉光滑的手机屏幕。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苍白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揍了两拳。
是小陈。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几点?”
“豪哥!我阿嬷!我阿嬷她查到了!”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激动得几乎破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一只狗在狂吠,“她翻了一整天的旧档案,找到佐藤健一的资料了!”
林正豪猛地坐起来,困意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还是黑的,台北的夜空被城市的光害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几栋大楼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零星地亮着。
“你慢慢说,别用吼的。”
“我没办法慢慢说啦!豪哥,你听我讲——”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人在翻一本很旧很脆的书,“我阿嬷说,佐藤健一不是普通的海军武官,他是——你等一下,我念给你听。”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太标准的日文腔调念道:“‘佐藤健一,生于明治三十一年(1898年),长崎县人。大正十年(1921年)自海军兵学校毕业,大正十二年(1923年)任海军少佐,派驻台湾,担任台湾总督府海军武官,负责北部海域防务。’这些都是基本资料,没什么特别的。重点在后面——”
又一阵翻纸的声音。
“‘昭和二年(1927年)秋,佐藤少佐奉命随联合舰队赴南洋执行任务。同年十一月,舰艇在南海遭美军潜艇袭击沉没,佐藤少佐以下一百二十七人全员战殁。但——’这里有个‘但’字,豪哥你注意听——‘但据战后解密的海军内部文件显示,佐藤少佐在舰艇沉没前曾发出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内容被列为机密,直至昭和六十年(1985年)方解密。’”
林正豪握紧了手机:“电报内容是什么?”
“我阿嬷抄下来了。她说原文是日文,她翻成中文给我——”小陈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沉,像在念一段墓志铭,“‘吾身将沉于南海之底,唯念雪子一人。此生负卿,来世必偿。告诉雪子——等不到我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林正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封电报的最后一句——“告诉雪子,等不到我了”——他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他没有机会说再见。他在南海的海底,在冰冷的黑暗里,在氧气一点点耗尽的过程中,心里想的是那个站在红色楼梯上等他的女人。
“豪哥?豪哥你还在吗?”
“……在。”
“我阿嬷还说了一件事。”小陈的声音变得犹豫了,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出口,“她说……佐藤健一的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海军兵学校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人,长得……”
“长得怎样?”
“长得跟你很像。”
林正豪的手指僵住了。
“我阿嬷传给我了,我转发给你。你自己看。”
手机震了一下,le跳出一张照片。他点开——黑白的老照片,泛黄褪色,边缘卷曲。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日本海军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排同样穿着军装的人中间。他的脸很端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抿着,表情严肃而克制。
林正豪盯着那张脸。
他的脸。
不,不是他的——是佐藤健一的。但那张脸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几乎和他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眼神——佐藤健一的眼睛里有某种他在自己眼睛里从没见过的东西,一种……执念。一种即便面对镜头也无法掩饰的、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豪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阿嬷说,这可能不是巧合。她说了很奇怪的话,她说‘有些灵魂会记住脸,记住的不是长相,是某种频率。如果你长得很像那个人,她不是看到你的脸,她是看到那个频率。’我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很玄。”
林正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佐藤健一也在看着他,隔着近百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边界,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
“豪哥,还有一件事。”
“还有?”
“我阿嬷说她查到佐藤健一的舰队沉没位置之后,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去庙里帮他立了一个牌位。”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