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三匹快马就从长安城东门疾驰而出。
程处川一马当先,房遗爱和李承干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可三人谁都没顾得上。
房遗爱一路没说话,眼眶始终红著。昨晚他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那些盖著草席的尸体,还有那个抱在妇人怀里、没了气息的婴儿。
李承干脸色铁青,攥著马缰的手青筋暴起。他自幼读圣贤书,先生教了千百遍“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可直到此刻,看着那些枉死的百姓,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重得能压垮人。
程处川走在最前面,脸绷得像一块铁板,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是滔天的恨意。他拼尽全力推新政,想让百姓熬过寒冬,可有人却拿百姓的性命当棋子,只为了构陷他。
一个时辰后,刘家庄到了。
村口的景象比昨日更压抑,草席依旧盖著那些尸体,家属跪在旁边,哭声断断续续,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除了县衙的差役,还有几个身着便服的大理寺官员,正带着仵作二次查验现场。
万年县县令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比昨日还要难看,躬身道:“程大人,您来了。”
程处川下马,声音冷得像冰:“有什么新情况?”
“回大人,昨夜周边几个偏远村子陆续报了上来,张家村五口,李家坡三口,还有两个散村各两口,都是煤烟中毒。” 县令低下头,声音发颤,“目前统计到的,一共四十三人。”
房遗爱浑身一震,腿一软差点摔倒,李承干伸手扶住他,自己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四十三人。
一夜之间,又多了十一条枉死的性命。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立刻对身后的东宫侍卫吩咐:“你立刻回长安,让太子府的人带粮食、布匹过来,安抚所有遇难家属,所有丧葬事宜,由东宫先行垫付。再传我的令,京兆府下辖所有村子,立刻挨户排查煤饼,但凡有问题的,全部收缴,不许再用!”
侍卫躬身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程处川看了李承干一眼,微微点头 —— 这才是大唐储君该有的样子。
他没再多言,径直走到那些尸体前。大理寺的仵作连忙躬身行礼:“程大人,所有死者均为烟气闭塞脏腑而亡,死状与磺煤中毒完全一致,和往年烟煤中毒的尸检结果一般无二。”
程处川蹲下身,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没有重复昨日的查验,只沉声问:“死者家里的煤饼,都封存了吗?”
“回大人,全部封存了,都在村口放著。
村口的空地上,大大小小几十块煤饼堆在一起,全是从死者家里收缴来的。
程处川蹲下身,一块一块掰开,指尖刮下一点粉末碾碎,对着晨光细看,再凑到鼻尖轻嗅。
房遗爱在旁边看得心惊:“处川,小心点,别沾了毒气。”
程处川没理他,指尖捏著一点暗黄色的发亮颗粒,对着晨光细看。
第一块煤饼里有,第二块里有,接连掰开七八块,每一块里,都混著这种细碎的、闪著暗黄光泽的颗粒。
程处川猛地站起身,脸色冷得吓人。
“这些煤饼里,都掺了石髓铅。”
李承干凑过来,眉头紧锁:“石髓铅?那是什么?”
“就是磺石里伴生的毒石,也叫自然铜,长安城里的炼丹方士炼硫磺、太医署合药,才会用这东西。” 程处川捏著那点颗粒,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这东西磨成粉掺进煤里,烧起来不仅会产生呛人的毒烟,还会让煤燃烧不充分,闷在屋里能产生要人命的浊气,毒性比普通烟煤重数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东西平时没人会往民用煤里掺,因为烧了会死人,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堆。有人把这东西磨成粉,掺进煤粉里,做成煤饼卖给了各村的百姓。
房遗爱瞬间红了眼:“这帮畜生!为了构陷你,竟然拿这么多百姓的性命当垫脚石!”
李承干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立刻对大理寺的官员下令:“立刻去查!京畿所有的磺矿、煤窑,最近三个月,谁大量采买、磨制过石髓铅,一查到底,不许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大理寺官员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就安排人快马去办。
程处川看着手里的煤饼,眼神冷得像寒冬的井水。
他千防万防,教了百姓配比,教了通风注意事项,甚至提前对接官府管控煤源,却没料到,对方竟然敢这么丧心病狂,直接在煤里掺毒,用几十条百姓的性命,来毁他的新政,毁他的名声。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过来,急声道:“程大人!大理寺的同僚在村东头发现了活口!还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