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022(三合一)
在那孩子背出第一句的时候,谢九凝手指已紧紧地扣在了掌心心里。因用力而凸起的苍青色血管掩在真红色通袖袄的宽大袖口底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腰直如竹,一动也不动。
儿时那场改变一切的内朝会,其实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漫患,只是指甲刻进掌心的痛,恍惚让她似乎又被严妆打扮的母亲虞徊紧紧牵着,走在宫闱悠长听得见回声的巷道里。
热而潮湿的掌纹印在她小小的手上,女人轻声细语地问她:“还记得等下见了长公主,殿下若是问你功课,九凝该怎么回答吗?”她懵懵懂懂地点头,自顾自地启唇:“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那时宫巷淡淡椒辛的雾一如此刻大红婚房里氤氲的炉香。后来……
这篇咏诵齐文姜的诗文,因其极其敏.感的政治讽刺意味,引得寿康长公主陈容震怒。
尤其是她这个肇事者,还是与陈容曾有过积年旧情的谢珩的女儿。御史台如见血之鲨,风闻上书,弹劾辅政长公主秽乱朝野、致德殿大学士谢冰治家无道。
她的祖父谢冰因此与户部尚书失之交臂。政敌淳于桓成功上位,首辅李敬予一系权势大盛。
她的母亲虞徊投缳被侍女发现,及时救了下来。她侥幸没有死在那天寂静的深宫里,也没有死在谢家后宅。父亲谢珩做主,将她远远送出京城,离开了长公主陈容的视线。从此八载一别。
谢九凝慢慢地眨了眨眼。
眼尾干燥,她早已不再是会为这件过往流泪的年纪。那个时候,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真正犯错的人不是她,唆使犯错的人也不是她。
荀氏这一番唱念做打,却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一鳞半爪,以为拿捏了她的痛处。
总不能是觉得她才是那个"文姜"吧?
文哥儿感受到屋里陡然的安静,本能地闭上了嘴,看向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九凝。
九凝看也没有看苟氏一眼,对上他惊惶的大眼睛,嘴角一翘,笑了起来,道:“好一个聪明小郎君,先生明儿一定夸你了。”文哥儿大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出声,而陡然恢复了流动。侍女飞琼端了一边小几上的攒盒,从中拣了块拇指大的玫瑰糕,轻声道:“小姐饿不饿?先垫一囗。”
服侍着九凝吃了一块,随手将匣子放了回去,笑着看向荀氏,道:“三奶奶若是喜欢背诗,将来您喜得贵子,来请我们家小姐替三奶奶您荐于长公主面前,说不定也能背出个四品功名来。”
荀氏的父亲现任四品的荆州知府。
但她父亲的座师早已致仕,同年难以借力,门第根基浅薄,也没有家族能够支持,恐怕这一任已经是仕途的顶点。
所以她才会远嫁给虞家六品官的儿子,指望着老爷子虞炎能留下几分余荫,扶父亲再走出半步。
荀氏没想到谢九凝这样镇定,而她身边的侍女这样抢白自己,她竟然一语不发。
她的面色不由得微微发白,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高氏却抢断了她的话,呵斥飞琼道:“休得胡言。你就只管喂她吃吧,等着一会又掉了什么沾上了,一会又要去解手了,才知道折腾呢。”飞琼抿嘴笑了笑,对荀氏屈了屈膝,道:“奴婢无状,若是揣摩错了三奶奶的心思,还望三奶奶勿与奴婢见怪!”
荀氏嘴唇发抖,只看向九凝,道:“表妹,我不过是白问一句闲话,若是说错了什么,表妹何不直言指点我一二?恰好你三表哥他也常常叮嘱我,多同你在一处玩,夸你最是聪明体贴……”
谢九凝本以为荀氏也是要脸面的人,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点到为止的道理。
没想到她不管不顾地追着。
朱大太太在一边,嘴角已经紧紧地沉了下去,就要说话。九凝看向荀氏,已先开口道:“三嫂嫂,你们夫妻和睦,我们做弟妹唯有替你们开心的,所以你有什么关于我的闲话,下次可以先问问三表兄。”只因为夫婿虞朴对她始终怀有觊觎之心,她一个低嫁的媳妇,不去管束自己的丈夫,偏偏要捡着这样的日子来刺她一回。日子过得一团糟,还不在自己身上用心,反把责任推诸他人。九凝还真没把她看在眼里。
“你也是幼承庭训,该知道非礼不言。妇犯口舌,是七出之条。”这句话已是极重。
但谢九凝笑语吟吟,说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朱大太太对她这样的态度颇为心有余悸,不免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她看了荀氏一眼,扯出一个笑容,吩咐道:“今儿是你表妹的大日子,朴哥儿在外院帮忙准备送亲的事,这一早晨恐怕脚都没有沾地。你先回去吧。问问他累不累?服侍他吃一口饭,免得他热水也喝不上一口。”直白地赶了荀氏出去。
一旁的童家五奶奶季氏不知道内情,却知道方才的气氛不对,这时候忙笑盈盈地道:“三嫂嫂可给我羡慕坏了。有这样体恤媳妇的婆婆,怕三嫂累了,放您回去歇着呢。”
见荀氏面色不妥,挽了她的手臂,半拖半拽着她出门去了。鹿姑姑进来领了文哥儿出去,屋里没有人讨论荀氏,辜氏凑到九凝身边,俯身细细看她头上的珠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