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凝起了身,却没跟着进去。
她要问的,已经得到了答案,心里不由得一阵腻歪。
这个柳家,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一片好意,却不是给他们扯着大旗做虎皮的。
明明是件能妥善解决的事。这家人不知道是白活了这些年,钻营到狗肚子里去了,用得上的时候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还是鬼蜮伎俩用得太顺手,现指了条堂皇的正道,反而不会走。
从她这里得了林文长的师承、学理,不去因势利导为女儿解套,反而拿她的名声和人情作筏子,强借林先生的威风,逼压别人低头,还觉得自家没花一点代价,自以为得了志,到她面前来蹦跶。
若不是她今日心血来潮来这一趟,得以窥破,恐怕还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要被那胡氏突然恶心一下。
他们是不是觉得,她不过是个闺阁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些消息而已啊!
倒踩着她的头爬到岸上来了。
她在廊下吹着风,一面惦记着没盘完的嫁奁,一面琢磨着给柳家个什么教训吃吃。
也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是能想得一出是一出的。
偏偏这时候,虞新词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嫁了个不知所谓的旁支,原来你家里就派个八品官儿的老婆来处置你的婚事。我当你那样指点江山的,是要进宫做皇妃娘娘去了呢!”
九凝被打断了思绪,转过头。
这一眼清清冷冷,虞新词原本得意洋洋地站在回廊底下,被看得背上一凉,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她今天穿了件雪青色的方领袄,本白湘裙,不言不语时亭亭玉立,恰豆蔻梢头的少女风姿。
九凝的视线落在她裙间一块略显突兀的莲生并蒂玉牌上。
静静看了一会,撩起眼睛,问她:“今儿新得的?”
虞新词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垂下手,捂住了那块玉牌,面上泛起红晕,磕磕绊绊地道:“你怎么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九凝莫名地轻轻叹息了一声。
虞新眉说亲的时候,她尚没有许多感慨。她来虞家的时候,就知道虞新眉比她年长,将来议亲,大抵总要在她前头。
她自己的亲事仓促,瞬息而决,没有那许多悲花叹月的余裕。她像一只失巢的飞鸟,决定栖息在名为虞准的山川。
现在,虞新词也快要出嫁了。
开花结果,莲子心苦。在娘家的时候,各有各的鲜妍明媚,出阁之后,就如雨打青枝,花逐水流,奔赴各自不同的命运。
柳家三太太在这个时候,抛开宗房单独来见老夫人,除了向她“致谢”这个明面上的借口,或许还代表,柳家大房在这一代联姻中彻底三振出局,他们也不再寄希望于虞杼,而柳家三房决定求娶虞新词,延续两家的姻亲关系。
柳氏,不是可托之家。
在这一刻,那些平日里的愚蠢,没来由的敌意,被挑动的情绪,都不值一哂。
九凝望着神色羞涩之间,其实难掩雀跃和兴奋的虞新词,心中流过无数念头,最终默然。
人总会走上自己认定的那条路。
她心中一阵疲惫,转身往上房去辞行。
虞新词读不懂她的沉默,眼睛一转,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道:“不是说起人家四品大员都头头是道的吗?不是阁老的孙女吗?我还以为你们家都是二品、三品的封疆大吏,怎么还有个八品官的老婆出来指指点点的?”
回廊对面有婆子引着位年轻的妇人进了屋。
谢九凝放缓了脚步,淡淡地道:“词姐儿,人蠢并不可怕,无知也不可怕。怕的是蠢且无知,更没有自知之明。往后嫁到柳家,不懂的事多听人讲,少说闲话,免得给你自己招了祸。也算我这个做表姐的,赠你一句良言。”
虞新词却像是得了济,只管追着她到了上屋:“所以你们家为何是个八品官的老婆来……”
迈过门槛,却觉得屋中气氛有些肃然,不由得收声。
那前头进来的妇人坐在柳老夫人对面,吴氏反而退出了一射之地,也不见了柳思安。她看上去若三十许,清瘦秀美,身姿笔直,目不斜视。
直到九凝含笑对柳老夫人行了礼:“……因婶母还在为我忙碌,叮嘱我早些回去听讲,不可贪玩。已在外祖母这里迁延许久,便告退了。”
那妇人才看了过来,清肃面庞上露出笑意。
柳老夫人神色淡淡的,但捻动念珠的速度证明她此刻的心情比方才更差,指了指九凝,对那妇人道:“早不如巧,这就是我们家的凝丫头了。没想到李大人竟和小谢大人有私交,这可真是兜兜转转都是缘分。”
又对九凝道:“这位是县学教谕李大人的太太,听说高太太到此,特来拜访。”
九凝就听懂了是谁。
玉皇县教谕李铖原是兰台出身,去年都察院左都御史郑景中挟万民书弹劾长公主,李铖也在其中慷慨上书,因言辞犀利、文采风.流,声名鹊起。后事不成,郑景中身死诏狱,风波席卷朝野,都察院十人九去。李铖因出身冠州名门李氏,是首辅李敬予的族侄,得以保下一命,被贬至玉皇县任教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