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海那边只泛起一层铁青色的光。
武藏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阿椿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些微暖意,和一种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气味,混杂着她头发上常年洗不掉的茶渍味。他躺在那里,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听着外面传来规律的、笃笃的切菜声。
昨夜算不上温存。更像是两头困兽,在分别一年后,凭着本能撕咬、碰撞,试图在对方的身体里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太多话,动作也谈不上温柔,只有喘息、汗水和最后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结束后,两人背对着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武藏能听见阿椿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但他没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起身,被褥滑到腰间。晨间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披上阵羽织,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走到里间与外间相连的帘子旁。
切菜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武藏从未闻过的香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那香气很浓,带着海腥,又混着油脂被炙烤后的焦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晒干的海藻混合着某种坚果的馥郁。武藏抽了抽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朝鲜,他吃过最像样的东西是半生不熟的米饭团,就着咸死人的鱼干。这香气,让他舌根底下直冒酸水。
“是什么好吃的啊?”他掀开帘子,探出头。
阿椿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她只穿了件单衣,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围布,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灶台上的小锅里,油正滋滋作响,里面煎着两片深褐色、半透明的东西,边缘已经焦黄卷曲,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她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醒了?再等等,马上好。”
千熊丸从她腿边钻出来,揉着眼睛,看见武藏,眼睛一亮,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说:“爹,那个不能偷吃!是乌鱼子,喂狸将军嗣子的!”
说完,小鬼头一溜烟跑回里间穿衣服去了。
武藏愣了一下。乌鱼子?他听说过,是明国那边来的金贵东西,只有富商和大名家的宴席上才见得到。喂狸将军嗣子?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两片诱人的东西,又看看阿椿。阿椿侧着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用小铲子小心地翻动着乌鱼子,动作专注,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阿椿,”武藏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可别再供什么狸将军了。你又不是什么德川余孽,供那玩意儿,晦气。”
阿椿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不是狸将军,”她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有狸将军’和‘没狸将军’的区别。有狸将军的店,那些神神叨叨的客人才肯进来吃饭,才肯多给几文赏钱。德川余孽?他们要真是余孽,早就被奉行所抓去砍头了,还能天天大摇大摆出来吃饭?”
她说完,用铲子将煎好的乌鱼子铲到两个小碟子里,又从另一个锅里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麦饭,撒上一点炒香的芝麻。早饭很简单,但那股乌鱼子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让简陋的茶店都显得有了些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街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笃、笃、笃。
是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沉重,不止一个人。中间还混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那是刀镡与刀鞘碰撞的声音。
阿椿耳朵一动,立刻放下铲子,快步走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对武藏说:“去,把门板卸了。”
武藏还没完全醒透,愣了一下:“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让你卸就卸。”阿椿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常客,规矩。”
武藏皱了皱眉,但还是走到门边,拔掉门栓,将一块块厚重的门板卸下来,靠墙放好。清晨湿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海腥和街市尚未散尽的夜露气味。
他刚卸下最后一块门板,转身,整个人就僵住了。
街道上,一支队伍正缓慢地行进。
人数不多,大约二十来人。前后是徒步的武士,穿着深蓝色的裃,腰佩长刀,步伐整齐划一。中间是一顶驾笼,由四个穿着同样深蓝色短打的壮实轿夫扛着。驾笼不算豪华,但制式规整,通体涂着黑漆,在尚未大亮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让武藏血液瞬间凝固的,是驾笼侧面,那个清晰无比的家纹。
三片葵叶,舒展着,印在漆黑的木板上。
三叶葵。德川。
武藏脑子里“嗡”的一声。德川家康是朝敌,是天皇下诏讨伐的逆贼,是关白殿下亲征剿灭的对象。德川家的人,就算没死绝,也该躲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样不敢见光。什么人敢在名护屋,在关白殿下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