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护屋的暮色,是从海面开始浸染的。
灰蓝色的天光被墨汁般的云层一点一点吞噬,远方的海平线只剩下一条细瘦的金线。风从对马海峡那头刮过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杂的气味——那是从三韩飘来的,战争的味道。
武藏推开町役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腰间的钱袋沉甸甸地坠着。里面是他这个月的扶持米折成的钱,四十五石,按名护屋眼下高得离谱的米价,换来了沉甸甸的一袋劣银和铜钱。他捏了捏袋子,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掌心闷闷地响,像某种不甘的叹息。
刚才在番所,那里的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墨迹新旧不一。可儿才藏随手翻了翻,咂了咂舌:
“尾张藩在名护屋登记的,三百七十人。最低的足轻,三十石;最高的……”他抬眼看了看武藏,咧嘴笑了,“你猜怎么着?一万二千石,那是福岛様本家的几位老臣。”
武藏没吭声,眼睛却瞟着那本名册。三十石,五十石,八十石……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是他不认识的人。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像给货物标价。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新免武藏,四十五石。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小小的勾,墨迹还湿着,表示人回来了。
当时他其实挺得意的。在老家,雇一个人插秧一天,给三合米就是厚道了。到了清洲、岐户这样的大城,秋收时最忙的短工,一天也才五合。而他,一年有四十五石——那是四万五千合精米,堆起来能塞满半间屋子。走在回乡的路上,谁不得喊他一声“武藏様”?
可这得意没撑过半刻钟。
他多嘴问了可儿才藏一句:“柳生新左卫门……大概多少俸禄?”
可儿才藏愣了一下,随即扳着手指头数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算自家田里的收成:“赖陆公的侧近众笔头啊……按照我猜,嗯,首先是现钱俸禄,两千石粮秣换的,差不多吧?知行地收入,三千石?他管着御庭番的事,役料怎么也得五百石……林林总总算起来,五千五百石上下。再多,真就没有了。”
他数完,抬眼看见武藏僵住的脸,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摆手:“哎,你看我这张嘴!人家有钱是人家的,碍不着咱们的事。你四十五石也是武士啊,正经的旗本御家人,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武藏当时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五千五百石。
他在心里把那数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得满嘴都是铁锈味。柳生新左卫门——那个在清洲烧玻璃败光了家业、被阿椿赶出门的前夫,如今一年的俸禄,够他武藏挣一百二十二年。
不,不能这么比。柳生那是“石高”,知行地的实际产出,还得看年景,看代官是否得力,看有没有灾荒。他这四十五石是实打实的扶持米,旱涝保收……可再怎么算,五千五百石和四十五石之间,隔着的是云泥之别。那是能养五十个、一百个像他这样的武士,是能在名护屋最热闹的街市买下整排町屋,是能顿顿吃白米饭就着腌鲑鱼、冬天烧着炭火喝着热酒的日子。
而他,还得算计着这个月的钱够不够给千熊丸买双新草鞋,够不够在冬天来临前给漏风的窗户糊层纸。
武藏站在“椿屋”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疼。他呼出一口浊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全掐断在脑子里。想这些有什么用?柳生是柳生,他是他。阿椿现在是他的妻子,千熊丸喊他爹,这间茶店……是他的家。
他推开门。
“客人,我们不做生意了,明天再来吧——”
阿椿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惯常的、招呼客人时的轻快。接着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笃、笃、笃,均匀而利落,是在切腌萝卜。
武藏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茶店。四张矮桌擦得发亮,墙角堆着几个陶瓮,里面是渍物。靠墙的神龛前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昏黄,照着一尊……狸猫?
他眯起眼,看清了。那是一只陶土烧的狸猫,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笑,脖子上还系了条褪色的红布。最扎眼的是,狸猫的额头上,印着三片葵叶的纹样。
德川家的三叶葵。
武藏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男人。”
切萝卜的声音停了。
阿椿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菜刀。她看见武藏,明显松了口气,但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匆匆在围布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目光先瞟了眼神龛的方向,才落到武藏脸上。
“回来啦。”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藏“嗯”了一声,走进来,把钱袋放在离神龛最远的那张矮桌上。袋子落在桌面的闷响在寂静的茶店里格外清晰。他解开束在胸前的纽扣,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阵羽织,一屁股坐下来,自己倒了碗冷茶,咕咚咕咚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