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的风骨固然重要,但和仕途前程相比,风骨也是可以先收一收的。
崔夫人还欲多言,裴临书却起身道:“公主命我尽快把东西搬离公主府,我先过那边收拾了。”
崔夫人:“……”这公主,也太无情了一点,和离就和离,还催着自家儿子搬走,分明就是故意让自家难堪。
皇家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怪不得裴临书不愿意去求原谅。
崔夫人这时也不好再劝儿子示弱,只叹息一声,摆摆手让他去了。
裴临书连晚饭都没吃,回到公主府。
下人正在收拾东西,一些不需要带进宫的箱笼,便收起来暂时放进库房。
裴临书身边的小厮见他来了,立刻上前不满地告状,“驸马常用的成窑杯,他们也收起来了。”
裴临书蹙眉,随即想起这成窑杯本就是公主之物。
新婚不久,她得了一套成窑茶具,来他跟前献宝。这套茶具花纹素净雅致,裴临书随口赞了两句。
她就让人把这套茶具换成日常用的。
后来她的那只杯子似乎不小心摔碎了,又换成了花里胡哨的青花釉里红缠枝纹盖碗。
而他还一直在用那只成窑杯。
不仅日常用的杯子是她的东西,连前院卧房的帐幔被褥都是婚前宫里准备的。
她竟也一点不顾体面的,让人收拾进库房了。
裴临书这才意识到,公主府内,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书房的书和文房四宝,还有自己的一些贴身衣物外,竟就不剩什么了。
这个公主府一直就是她的,而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裴临书在书房亲自收拾书本,这才注意到季锦枝的诗笺还一直放在案上。
这些日子因为和离之事,他也没顾上给她回信。
回到裴家后,裴临书不想面对母亲,就独自歇在前院,他心里空落落的,没什么睡意,便坐在书案前给锦枝回信,修改她所作的几首小词。
不知为何,他目光划过这首清婉的小词时,脑中却想起顾青岁的身影。
那晚她读完这首词,评价竟然是“押韵”。
这样的评价,实在是辜负了一首好词。
裴临书闭了闭眼睛,想将顾青岁的身影从脑中挥去却做不到。新婚时她的欢喜与期待,和离前她的漠然与不耐交替在眼前闪过。
枯坐良久,裴临书重新拿起笔。锦枝早晚会知道自己与公主和离之事,裴临书便也没隐瞒,将自己的委屈愤懑写成了一首《八声甘州》。
如元章帝和太子所料,许多文官对公主和离之事颇有微词,上奏表示长公主作为本朝第一位公主,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而不是因为一些琐事就闹到和离的地步。
也有人心知皇帝不在乎名声,更疼自家女儿。就从另一个角度劝,无非是说公主和离后,想遇到合心意的驸马就更难了。皇帝应该也不希望公主去给别人当继室吧?裴临书这个人,虽然有诸多不当之处,但经过这次教训,一定会痛改前非。破镜仍有重圆的机会。
起初,元章帝对朝堂上那些借公主和离之事含沙射影的议论,只作视而不见。然而,这些声音非但未平息,反而渐成气候,从指责公主“骄纵”蔓延至非议皇家教养,更有人暗指天家“刻薄寡恩,有失宽仁”。
火势很快烧到了太子身上。太子近日正雷厉风行地查办江苏巡抚贪墨一案,此案牵涉甚广,引得江苏籍官员人人自危。江苏乃文官辈出之地,不少在朝官员收到同乡请托,欲行方便。太子却丝毫不留情面,凡是替人说情的,皆疑为同党,一并严查。此举自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有人将公主“不贤”与太子“严苛”并提,话里话外暗示皇帝对子女教导无方,有损仁德。
这一下,真正踩到了元章帝的逆鳞。他可以容忍朝臣议论政事,甚至容忍一些针对他本人的谏言,但当这些人藏了私心,这就不是逆耳忠言,而是假公济私了。
一日朝会,当又有人迂回地将话题引向“储君宜宽厚”、“天家当为表率”时,元章帝终于爆发。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响震彻大殿,先前还窃窃私语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够了!”元章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你们也不必在这里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公主和离,是朕准的!江苏的案子,是朕让太子严查的!有什么不满,冲朕来!少在朕的儿女身上做文章!”
天子震怒,本该令人噤若寒蝉。然而,几名以“风骨”自诩的御史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当即出列,跪倒在御阶之前,涕泪交加,以头抢地,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从“夫妇和睦乃人伦之本”说到“为政以德”,中心思想无非两条:请陛下下旨令公主与驸马破镜重圆,以全皇家体面与仁德;请太子殿下查案时心存宽恕,莫要牵连过广,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这“文死谏”的阵仗,元章帝虽是头一回亲身经历,却也听丞相周廷观讲过。他心中怒火更炽。
“好,好,好!”元章帝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忠直,不惜跪谏,那便在此好好跪着,静静心,想想何为臣子本分!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