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天色将明未明。郑氏带着贴身丫鬟小翠,以及一个名叫陈栓的伙计,在城门外与周家商队汇合。陈栓三十出头,是金缕阁在清远县时的老伙计,为人机灵,腿脚勤快,对丝线布料也略知一二,常帮着进货跑腿,算是可靠之人。
商队规模不小,有二十多辆骡车,载着北地的药材、皮货等物,前往江南发卖,再采买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北返。管事姓韩,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干的中年人,得了周永年的吩咐,对郑氏一行颇为客气,专门腾出一辆带篷的骡车,供郑氏和小翠乘坐,陈栓则与商队伙计们一起挤大车。
“郑夫人,此去苏杭,路途遥远,水陆交替,辛苦是难免的。您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吩咐。” 韩管事拱手道。
“有劳韩管事照应。” 郑氏还礼,并未因对方客气而托大,言辞恳切,“妾身此行,实为铺子生计,迫不得已。一切但凭韩管事安排,绝不敢添乱。”
韩管事见郑氏虽是女流,但言语爽利,态度谦和,并无寻常妇人出远门的畏缩或骄矜,心下也多了几分好感,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事项,便下令启程。
骡车辘辘,驶离了青州城门,踏上了南下的官道。郑氏坐在车中,掀起一角车帘,回望逐渐远去的州府城墙,心中百感交集。她年少时曾随家人行商,走过南闯过北,但嫁人后便困于内宅,相夫教子,多年未曾出过远门。没想到如今儿子成人,自己反倒要为了家业,再次踏上这千里奔波之路。前途未卜,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股一定要做成此事的决心。金缕阁是亡夫遗愿,更是她们母子在州府立足的根本,决不能倒。
商队沿着官道南下,起初几日颇为顺利。韩管事经验丰富,行程安排得当,晓行夜宿,遇城则入,遇镇则歇,安全无虞。郑氏在车中也不闲着,她将临行前拟定的采购清单,反复斟酌,估算着银两,思考着到了江南,该如何着手。
她并非毫无准备。当年在娘家时,因家中经营绸缎生意,她曾随父兄多次往来苏杭,对江南的丝市、绸庄、织坊并不陌生。娘家在江南也有些旧日关系,虽多年未联系,但情分或许还在。她记得,杭州城外有家“沈氏织坊”,专织上等杭罗,她父亲曾与其有生意往来,坊主沈老爷子为人诚信,手艺精湛。苏州的“锦云绸缎庄”,东家姓苏,与她兄长有些交情,庄里货品齐全,尤以宋锦、缂丝闻名。还有湖州的“陈家丝行”,是当地有名的生丝大商。这些,都是她此行打算去拜访联络的目标。
然而,时过境迁,当年她只是闺中少女,如今已是中年妇人,娘家也早已败落,那些旧日情分还值几分,她并无把握。更何况,江南商贾,最重利益。她一个外乡妇人,带着不算太多的银两,能否拿到好货、好价,全看对方是否愿意做她这笔生意,以及,她能否给出足够的理由。
除了旧关系,郑氏也深知,江南丝市水深,规矩繁多,外地客商若无熟人引荐,极易被欺生,要么拿不到好货,要么价格虚高。她必须谨慎行事。
数日后,商队进入江淮地界。这一日,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路,忽听得前方一阵骚乱。韩管事立即示意车队停下,戒备。原来是遇到了一小股拦路的山匪,约莫七八人,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棍棒柴刀,叫嚣着要留下买路财。
商队护卫有十余人,皆配有兵刃,经验丰富。韩管事上前交涉,言语不卑不亢,暗示商队有些背景,又拿出些散碎银两和干粮,说是请好汉们行个方便。那伙山匪见商队人多势众,护卫精悍,也不敢硬来,接了银两干粮,骂骂咧咧地退去了。
一场虚惊。郑氏在车中心跳如鼓,小翠更是吓得脸色发白。韩管事回来宽慰道:“夫人受惊了。这年头不太平,道上偶尔有这等饿急了眼的流民结伙,大多只为求财,不敢真拼命。咱们人多,他们也就知难而退了。夫人放心,有韩某在,必保夫人平安抵达。”
郑氏定下心神,道谢不止。经此一事,她更觉此行不易,对韩管事和周永年的感激也更深。同时,她也更加警惕,叮嘱陈栓务必看紧随身携带的银票和少许应急现银。
又行了十余日,跨过大江,终于进入江南地界。气候变得湿润,景致也大不相同,水网密布,舟船往来,城镇繁华远胜北方。商队抵达杭州城外,在运河码头附近的客栈安顿下来,准备在此交易货物,停留数日。
郑氏与韩管事商量,她们一行要在此地采买,恐怕需耽搁几日,请商队先行,约定好返程汇合的时间地点即可。韩管事应允,并留下一个熟悉杭州地形的伙计,给郑氏做向导,这才带着商队自去忙他们的生意。
安顿下来后,郑氏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先带着小翠和陈栓,在杭州城里转了转,重点看了几家大的绸缎庄、丝线铺,了解当下行情、流行花色、价格区间。与她预想相差不大,江南的丝绸、丝线,种类之丰富、品质之优良、花色之新颖,远非州府可比,价格也比州府便宜不少,但若零买,也无太大优势,关键是要找到可靠的源头,批量拿货。
摸清大概情况后,郑氏让陈栓备了些杭州特产的点心、茶叶作为礼物,次日一早,便雇了辆驴车,出城前往记忆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