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从鹿鸣湖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把证物袋里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交给技术组，在交接单上签了字，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整栋楼都在响——脚步声、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印表机嗡嗡转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但不混乱，每一个音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陆启航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时间和地点，红色的线条把不同的信息连接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慢慢织成的网。陈志远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鹿鸣湖，电脑，在逃”。沈力的名字也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老城区，一平方公里，布控中”。
陆启航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苏晴进来了。“电脑里有什么？”
“加密了。技术组在破解，老马说要几个小时。”苏晴走到他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陈志远把电脑留在树下，人走了。他为什么要把电脑留下？那里面一定有他不想带走、但又不想销毁的东西。”
陆启航转过身，看着苏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也许他想让我们看到。也许那封写了一半的邮件，本来就是写给我们看的。”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封邮件里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她当时以为那是写给她的。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写给她的，甚至不是写给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的。它是写给所有看到它的人的。它在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等，但我等的人还没有来。
雷队长从走廊里冲进来的时候，苏晴正在喝第二杯水。他的脸色很差，差到苏晴以为他生病了。但他没有生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生病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恐惧。不是害怕死亡的那种恐惧，是害怕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是真的的那种恐惧。
“老城区，春风里小区，五号楼，地下室。”雷队长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沈力的尸体。被人杀了。”
苏晴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水溅了一地，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反射著日光灯惨白的光。
她赶到春风里小区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胶带在晨风中飘荡，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帜。小区的居民站在警戒线外面，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披着外套，有人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困惑。
这个小区太普通了，普通的红砖楼，普通的绿化带，普通的停得乱七八糟的私家车。没有人能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在一个普通的地下室里，住着一个在商场大屏上公开挑衅全市警方的疯子。更没有人能想象，这个疯子死了。
苏晴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五号楼的单元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踩着手机闪光灯的光走下楼梯。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贴著封条，但封条是后来贴上去的，边缘还没有干透。她走进去，看到了沈力。
他坐在椅子上，靠在那台服务器前面。三块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苏晴看不懂的数据流。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但他的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血迹从衣领一直蔓延到腹部，在深色的卫衣上并不显眼，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铁锈味骗不了人。
法医老李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他抬起头看了苏晴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是法医在面对非正常死亡时特有的专注和冷漠。不是冷血，是职业需要的自我保护。如果每一个死者都让他难过，他早就崩溃了。
“刀伤。胸部三刀，腹部两刀。五刀，全部致命。手法干净，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老李翻开沈力的卫衣，露出胸口的伤口，“刀口很窄，深度一致，方向一致。凶手用刀很专业，不是那种会捅弯刀片的业余选手。”
苏晴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五刀。干净。专业。她想起了林墨描述过的那双眼睛——黄道的眼睛是冷的，像玻璃珠子，什么都没有。十月十五日那个模仿犯捅了七刀，刀弯了，手抖了，吐了。而杀沈力的人，没有手抖，没有犹豫，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像一个熟练的屠夫在处理一块已经不会挣扎的肉。
“死亡时间呢？”苏晴问。
老李看了看体温计，又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苏晴的脑子里开始飞速地回放时间线。凌晨两点到三点。那个时候她在鹿鸣湖，在那棵老槐树下，找到了陈志远的笔记本电脑。那个时候雷队长的人正在老城区布控，围住了这片一平方公里的区域。而沈力，就在这个区域的正中心，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