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在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整个太阳塞进了天花板的灯罩里。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又闭上了。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不陌生。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地方醒过来了。苏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了。她的眼睛下面挂著两团浓重的青色,像是被人用毛笔蘸了淡墨画上去的。
“你睡了多久?”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一天一夜。”苏晴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松了口气,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医生说你是过度消耗,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这种状态如果再出现一次,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林墨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他又要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秘密。
“苏晴,我刚才——在晕过去之前,看到了一些东西。”
苏晴的身体微微前倾,坐直了。
“关于黄道?”她问。
林墨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梦。“我看到一个男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医生。很年轻就当了医生,很有天赋的那种。他救过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后来,他的妻子生病了。很严重的病,他治不了。他找遍了全世界的医院,翻遍了所有的医学文献,试过了每一种能试的治疗方案,都没有用。他的妻子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失去颜色,像一幅画在慢慢褪色。他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开始找别的办法。他去图书馆,去古玩市场,去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他翻到了一本很老的书,书里写着一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理论。那本书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由五种基本元素构成的——金、木、水、火、土。
这五种元素相生相克,构成了万物运行的规律。一个人的命运,也由这五种元素决定。如果一个人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杀死一个特定五行属性的人,并取走对应五行属性的器官,就可以夺走那个人生命里的‘气’,用这些‘气’来延续另一个人的生命。”
林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苏晴能感觉到,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信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一个人走到绝望的尽头的时候,什么都会信的。哪怕是一本从地摊上买来的破书,只要能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会信。”
林墨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咽了一块砂纸。苏晴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
“他选的第一个时间是——冬天,水。他在一条河边,杀了一个水属性的人,取走了那个人的肾脏。然后他回到家里,看着他的妻子,等了三天。三天后,她的脸色真的红润了一点。他不知道那是心理作用,还是他做的那些事真的起了作用,但他信了。他必须信。因为他如果不信,他的妻子就会死。”
苏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了林墨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水、火、金、土。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他“看到”的故事。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和她知道的那些案件,有某种她说不清的、可怕的关联。
“他选的第二个时间是——夏天,火。他在一个寺庙里,杀了一个火属性的人,取走了那个人的心脏。那个寺庙叫什么名字,我‘看到’了,但我不认识。好像是一个供奉灶王爷的庙。”
林墨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晴的手指猛地停住了。灶王庙。她记得这个名字。她看过黄道案的卷宗,那些卷宗里没有灶王庙,没有任何与五行相关的东西。但林墨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构建一个与卷宗完全不同、却又异常自洽的故事。
“第三个,秋天,木。他杀了一个木属性的人,取走了肝脏。第四个,冬天,金。他杀了一个金属性的人,取走了肺脏。他缺一个——土。他需要在一个属土的时间,在一个属土的地点,杀一个土属性的人,取走脾脏。五行凑齐,炼丹延命,他的妻子就能活。”
“但他没有完成。在他找到第五个祭品之前,他的妻子就死了。”
林墨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缕烟。
“他站在她的遗体旁边,站了一整夜。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天亮的时候,他走出了那个房间,再也没有回去。他没有停止杀人,因为他已经停不下来了。那个仪式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继续杀,不是为了救谁,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
苏晴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