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个出租屋内，一个消瘦的人坐在那里。
房子很黑，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银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反射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硬盘转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租在沧海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墙上贴满了剪报和打印出来的网页，时间跨度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二五年。
最中间的那一张，是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的沧海日报，头版新闻的标题是“临江大道计程车司机遇害，警方全力追凶”。报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起来，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胶带也发黄了，像一块块旧伤疤。
他叫沈力。三十二岁，沧海市人，无固定职业，靠帮人写小程序和修电脑为生。这些信息没有任何人知道，因为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他活在这个城市里，像一滴水落在海里，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沈力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播放器，正在播放林墨昨晚的直播回放。进度条已经拖到了最后，林墨的脸定格在画面上，台灯的光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深黑色的阴影。沈力看着那张脸，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讲得很好。”他对着屏幕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比我爸讲得好。”
他按下空格键，暂停了视频。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一个远程控制界面，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速度很快，但节奏很稳，像一个钢琴家在弹一首他弹过无数遍的曲子。
屏幕上的代码跳动着，连接到一个又一个服务器，绕过一层又一层防火墙，像一条蛇在黑暗的管道里无声地滑行。
他已经准备了三天。从十月十一日那晚开始，他就在准备了。那晚他在临江大道杀了物流公司的夜班司机。他杀了那个人，捅了七刀，用两把刀。
然后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在血泊里抽搐，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路面上汇成一滩。他的手在抖，是因为兴奋。他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终于做了那个人做过的事。他终于和黄道站在了同一个地方——临江大道，同一个地点，同一种黑暗。
黄道杀了人之后会留下符号，他杀了人之后只留下了血。他差得远。但他会进步的。他会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人，直到有一天，他比那个人更强。
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远程控制界面显示“已连接”，目标是一个商场的大屏幕控制系统。沧海市最大的购物中心——万达广场，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广场正面的那块巨型led显示屏，高十五米，宽八米，每天有几十万人经过，看到的是各种广告——奢侈品、汽车、房地产。但明天，它会显示别的东西。
沈力靠在椅背上，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到那条他已经编辑好的短信。
收件人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存进通讯录的号码——那个号码属于苏晴，沧海市公安局的女刑警。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的号码。因为他在林墨的直播里听到过她的声音，在背景里，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查到了她的号码，就像他查到了商场的屏幕控制系统一样容易。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替我跟那个主播说一声——他的故事讲得很好。比我爸讲得好。”
他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面对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那是一个视频剪辑软体，他正在制作一个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一段文字，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花哨的效果，就像一封打印出来的信。他已经写了三遍，删了三遍，现在是第四版。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嚣张，又不显得愚蠢；既挑衅，又不暴露任何信息。这是一门艺术，他花了二十年才学会。
他重新读了一遍视频上的文字：
“沧海市公安局：
二十六年前，你们找不到他。二十六年后，你们也找不到我。
十月十一日，临江大道。那个人不是黄道杀的，是我。我用了刀，不是枪。我知道你们发现了。你们发现了伤口形态不一致，发现了两种不同的刀，发现了这不是黄道的手法。你们很聪明，但不够聪明。因为你们只知道这不是黄道，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我住在哪里？我为什么要杀人？这些问题的答案，在你们手里。你们只是看不到。
黄道是我的老师。我学了他二十年，从十岁开始。他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研究过。他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我比不上他，但我正在追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