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三十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厂区。
这里曾经是八十年代的一家化工厂,倒闭了二十多年,围墙塌了一半,厂房顶上的石棉瓦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钢筋裸露在空气里,生了一层棕红色的锈。
厂区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零星的杨树林,最近的居民区在十公里外,最近的一条柏油路在三公里外。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行人。如果有人在这里死了,可能要等到尸体腐烂发臭才会被人发现。
钱家栋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被胶带封著,手脚被塑料扎带捆在椅子上。
椅子是铁的,焊接在地上——不是临时焊的,是早就焊好的,像是这个地下室的一部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著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残留的气味。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冷气从水泥地面往上渗,透过他的裤子、皮肤、肌肉,一直冷到骨头里。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几个小时,还是十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来判断时间的流逝。黑暗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压在他身上,闷得他喘不过气。
钱家栋今年五十三岁。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无数大场面,谈判桌上拍过桌子,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现在他怕了。
不是因为疼——那些人还没有对他动过手。是因为那种“不知道”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这种不知道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往里钻,钻到最深的地方。
他听到脚步声。
从楼梯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心口上。铁门被打开了,吱呀一声,锈迹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灯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盏工作灯,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不大的光圈。钱家栋的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到光,但他能感觉到亮度变了,眼皮上有一层暖黄色的、模糊的光晕。
脚步声走近了。在他面前停下。
有人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疼,像是把一层皮一起撕了下来。钱家栋大口大口地喘气,胶带残留的胶粘在嘴唇上,黏腻腻的。
“爸。”
一个字。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家里叫他吃饭。
钱家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认识这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
“小斌?”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用砂纸磨过的,“小斌,是你吗?你这是干什么?你跟爸开玩笑是不是?”
没有回答。黑色的布条被解开了。
钱家栋眨了眨眼,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钱小斌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站着。
他的身后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几根数据线,还有一把用布包著的东西,从形状看,是一把刀。
钱家栋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
“小斌,你听爸说——不管什么事,咱们好好说,你别冲动。你要钱?要多少都行。你要车?要房子?你说,爸都给你。”
钱小斌没有说话。他看着钱家栋,目光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那种眼神让钱家栋想起了什么——十八年前,福利院门口,那个七岁的孩子,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镜头的。
“爸。”钱小斌又叫了一声,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静,“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名字吗?”
钱家栋愣住了。
“你妈”这个词在他们的对话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钱小斌被收养的时候五岁,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几乎没有记忆。钱家栋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那两个人,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二十六年了,这个家庭里一直有一个巨大的、所有人都假装不存在的空洞。
“小斌,你听我说——”
“王秀兰。”钱小斌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回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九九八年冬天去世,死因是心力衰竭。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心力衰竭?”
钱家栋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丈夫死了。你知不知道她丈夫为什么会死?”钱小斌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课文,“他叫钱德厚,市机械厂八级钳工。一九九五年下岗,一九九七年查出肝癌,半年后死了。他为什么下岗?因为机械厂改制了。谁改的?不是你一个人,但你在那个名单上。”
钱家栋的脸色变得恐惧——他的秘密被翻出来了,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