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不是想起它在做什么——她知道它正抓着机舱门框内侧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的汗在零下四十五度的冷风里没有结成冰——在这个高度,汗不会结冰。
它会直接升华。
从液态变成气态,跳过固态。
物理课上说这是低气压导致的相变跃迁。
她的手掌在出汗,汗珠离开皮肤表面的瞬间就变成了水蒸气,象她的身体正在被抽干。
零下四十五度。一万一千米。
她蹲在c-130打开的尾舱门口,身后的机舱已经被减压到与外界相同的稀薄程度,引擎的轰鸣从加压舱的沉闷低吼变成了稀薄空气中的尖锐嘶鸣。那不再是声音,而是振动,是四台艾里逊t56发动机在平流层底层把螺旋桨切入氮氧分子时发出的高频震颤。每一根肋骨都在响应那个频率。
一周前,水面跳伞。她从三千米跳出去,左手一直按着胸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炭笔。帕拉斯图的扣子还没缝上去。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解伞包,是摸口袋。笔还在。
从那之后每次登机她都把炭笔插得更深,笔尖朝下,扣上口袋的扣子。扣子是帕拉斯图缝的,针脚极密,布料被扎出一圈细小的蜂窝眼。帕拉斯图说这针脚——莎拉没等她说完就接:和你外婆缝麻袋一样,密到能装水。帕拉斯图说对。莎拉说你外婆在胡齐斯坦种地?帕拉斯图说她在田里缝了六十年麻袋,后来她死了。
此刻莎拉的左手不再按着胸口。
它抓着扶手。
它在零下四十五度没有抖。
她看了一眼,她不信。
帕拉斯图站在舱门另一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机舱里的红光把她的护目镜染成暗红,看不见眼睛。
但莎拉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只手。
莎拉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举过头顶。
指尖在零下四十五度的气流里保持静止。
莎拉看不到帕拉斯图的脸,只看到她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不是看她,是看她的手。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帕拉斯图没有点头,没有笑,没有竖拇指。
她把右手抬到胸前。
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左胸口——你。然后拇指单独翘起,其馀四指握拳,手腕微微向前推了一下——硬。
在战术手语里,拇指翘起不是“好”,不是“赞”。是“硬”。是“能扛”。是“没问题”。
帕拉斯图说的是:你硬。你没问题。
莎拉把左手收回,按在左胸的口袋上。炭笔还在。她用右手回复——拇指翘起,手腕前推。你也是。然后食指中指并拢,从心口往外翻——骗人。
帕拉斯图的护目镜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引擎吞没的鼻息。不是笑。是那种“你居然用我的手势怼我”的声响。
她回了一个手势——拇指食指扣成环形,其馀三指伸直。完美。然后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左胸口。
你。
然后拇指翘起。
硬。
莎拉知道,一万一千米的平流层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你的指尖会在出舱后九十秒内完全丧失触觉。
在这个温度下,抖不抖已经不重要了。
机舱内壁的红光照明灯把所有面孔都染成同一种暗红。
小组学员站在在尾舱两侧,跳伞装具的肩带勒进锁骨,备用伞包挂在左腿外侧,氧气面罩遮住了鼻子以下的所有表情。
在这个高度,在这个噪音级别下,语言是空气里的废物——声带振动产生的声波在离开嘴唇半米之内就被引擎的尖啸撕成碎片。机长的命令通过骨传导耳麦传递,回复靠手语。拇指食指扣成环形——收到。五指张开——明白。拇指朝上——就位。拇指朝下——故障。
奥米德的声音好象是从骨传导耳麦里传来,被引擎噪音压得很扁,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那其实是错觉,他的话是在伞降课程上说的,那不是万迈克尔空,是地面。
“高跳低开程序。一万一千米出舱,三百米开伞。自由落体大约两分半钟。在这个高度,空气密度不到海平面的四分之一。你们的身体会经历一些在三千米从来不会遇到的东西。首先是冷。零下四十五度。你们戴了手套,但在出舱后九十秒内指尖会完全麻木。然后是缺氧——不是晕过去,是判断力下降。你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会觉得往下加速是一种快感。那不是勇敢,那是一万米以上的欣快症。第三,氮气。你们已经在减压舱里排了四十分钟氮,但不可能排干净。残馀氮气泡会在气压骤变时从组织液里冒出来,聚集在关节、血管和内耳前庭。如果你在自由落体时翻滚超过三圈,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