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6年4月16日。格林威治时间 03:47。
他已经在这艘船上待了四年零七个月,这只手的指腹能摸出窗框上每一道被海水盐分侵蚀出的细微凹痕——左舷第三根窗框,从上往下数第四颗铆钉的位置,有一小片漆面在去年穿越马六甲海峡时被渔船的缆绳刮掉了,他一直没有让人补。
不是懒,是留着那道刮痕提醒自己:世界上有些东西是雷达扫不到的。
“长官,战术数据链更新。”
作战信息中心的值班军官的声音从头戴式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林肯’号航母战斗群已进入阿曼湾指定阵位。第31陆战队远征队的‘的黎波里’号两栖戒备群在阿拉伯海完成展开。中央司令部确认——封锁行动进入第二阶段。”
科尔曼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舰桥主屏幕上的红外成像画面——三艘伊朗革命卫队快速攻击艇正在七海里外以菱形队形逼近。
这种快艇长度不过十五米,艇身是瑞典制造的“伯格哈马”级民用快艇改装而来,加装了双联装火箭弹发射器和反坦克导弹挂架,最高航速超过四十五节。革命卫队拥有数百艘这样的快艇,分散在霍尔木兹海峡两岸的小型港口和渔船码头,任何一颗侦察卫星都无法同时锁定它们的位置。
“距离六海里。”
战术行动官的声音从舰桥后排传来,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军官,肩膀很窄,坐在雷达操作台前面时整个人都被屏幕的蓝光吞没了。
“五海里。”
“四——”
科尔曼没有回头。
“右舵十五度,三分之一航速。”
“右舵十五度,三分之一航速,长官。”
陀手是一个二十岁的上等兵,嘴唇上刚长出绒毛般的胡髭。
他把舵轮往右打了十五度,指尖在舵轮辐条上收紧。
舰体倾斜了大约七度,科尔曼的身体微微向左倾——他从左耳前庭深处的半规管里感觉到了,不是从脚下。
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身体已经学会了在舰体倾斜的同时自动调整重心。
“三海里。快艇没有改变航向。”
科尔曼看着屏幕。
三艘快艇的菱形队形正在收紧——间距从四百码缩到了不到两百码。革命卫队快艇的标准战术:密集队形逼近,利用小型目标在驱逐舰雷达上的散射效应制造混乱,然后同时向不同方向散开,迫使驱逐舰的防空系统在极短时间内分配多个目标。
“两海里。”
“武器系统状态。”科尔曼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密集阵近防系统待命。标准-2防空导弹待命。五英寸舰炮待命。”武器官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密集阵保持待命。舰炮不要上膛。标准-2不要激活制导雷达。”
武器官停了一拍。“长官?”
“照做。”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
陀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战术行动官的手指在雷达操作台上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落下去,关闭了标准-2的制导雷达预激活程序。她知道科尔曼在做什么——密集阵近防系统的火控雷达一旦锁定目标,快艇上的雷达告警器就会尖叫。标准-2的制导雷达一旦激活,整个霍尔木兹海峡的伊朗岸基雷达都会看到。
革命卫队的指挥官会知道:美军驱逐舰准备开火了。然后他们会先开火。
“一海里。”
三艘快艇突然改变了队形。
不是散开,是同时向左转——左舵九十度,航速从二十五节骤降到不到十节。
舰桥上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变浅了。
横切舰艏意味着快艇在用自己的艇身阻挡驱逐舰的航道。一艘排水量近九千吨的驱逐舰撞上一艘十五米长的快艇,结果没有任何悬念。但撞上去的后果不是撞沉一艘快艇,是撞沉整个 的脆弱停火。
“左舵三十度,二分之一航速。拉开距离。”科尔曼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陀手柄舵轮往左打了三十度。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舵轮转动的角度是准的。
快艇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绿色作训服,右肩扛着一具单兵反坦克导弹发射器。他没有瞄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驱逐舰从他面前驶过。
两艘船擦身而过的那几秒,科尔曼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
隔着三百码的海面和驱逐舰舷窗的双层防弹玻璃,隔着 四月的晨雾和柴油发动机排出的淡蓝色尾气,他看到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