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德里克原本不叫赛德里克。
世人更习惯用一长串冗长的头衔来称呼祂:“太阳神的化身”“沙漠守护者”“赛勒斯”前缀与标签层层叠叠,像神庙里积灰的供品,沉重而多余。
若让祂自己选,祂还是最喜欢赛德里克这个名字。
毕竟,祂不过是一个分身出来、才百来岁的年轻神明。为了巩固太阳神在人间的信仰,祂从本体那里分出了一小部分力量,负责管辖这片无垠的沙漠。
严格算起来,祂还只是个孩子。
既然是孩子,自然对世间万物都怀着新鲜的好奇。比如那座注定要被黄沙淹没的楼兰城,又比如,城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外来客。
最初注意到时织织,是因为除她之外,再没有人敢对祂的神像如此草率。
她站在神像前,不堪一握的腰肢挺得笔直,微微垂著头,掩饰的却是一双不安分的眼睛。眨眼间,睫毛忽闪忽闪,像蝴蝶扇动翅膀。嘴上装模作样地嘀咕著,乍一听还以为是在虔诚祈祷,凑近了才听清,她在报菜单。
“沙漠太不好玩了,我想念罗姨做的菜。”
新官上任三把火。质疑信仰这种事,祂无法容忍。
于是当天,时织织回去的路上,接连捡到了自己刚刚念叨过的几种水果。
神了。
第二天,她又站到神像前,试探著开口:“好晒啊要是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准准个大头鬼!
雨倒是没下,但楼兰皇室紧接着便宣布挖出了新的地下井,水资源不再那么拮据。
第三天,洗得香喷喷的时织织前来还愿,顺道祈祷副本通关。
渐渐地,祂注意到她的时间越来越长。胸腔深处总泛起一种难耐的痒意,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为了探究这古怪的缘由,祂化成一个少年,出现在她面前,成功留在了她身边。
那是祂神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偷懒,然后在萨娜骂骂咧咧的呵斥声中,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创造的烂摊子。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无意间碰到头,随即相视一笑,灰尘从鼻尖簌簌落下。
最奇妙的还是时织织。她像一株含羞草,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让她羞涩地红了脸,然后软软地警告他:“不准碰。”
后来,“不经意”就变成了“经意”。祂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难以从她身上移开,左胸腔那股痒意也越发强烈,甚至多了几分复杂的、从未体会过的情绪。
在祂还没来得及理解那究竟是什么感觉的时候,楼兰迎来了自己的毁灭。
那是祂早就预料到的事。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时,祂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漫天的黄沙席卷全城。哀嚎、尖叫、哭泣各种声音交织在每一个角落。人们慌乱地逃亡,可在沙漠之中,无人幸存。
时织织也在这场灾难里消失了。
起初,祂只是习惯性地去那座房子前等候,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可是古城已成废墟,人们已成枯骨。
祂赫然发现,自己甚至已经记不清时织织的模样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娇小的影子。
于是,祂开始按照记忆在白纸上画出人们的轮廓,注入力量让其变得鲜活,再用幻境复原整座楼兰古城。
在这场偌大的海市蜃楼中,祂让时间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永远停留在灾难降临前的最后三天。
一千年有多久?
三十六万五千二百四十二天。
“等待”这个命题贯穿了祂整个神生。胸腔里曾经盛放过的愉悦与痒意,早已被无尽的酸涩和痛苦占据。
为了不被这股绝望彻底吞没,祂将自己一分为二。
“卡修斯”承担了祂更偏向“人”的那一面,肆无忌惮地展露情绪,为欲望不择手段。“赛德里克”则承担了祂更偏向“神”的那一面,负责维持力量,运转这座巨大的幻境。
就在神明打算将自己永远埋葬于蜃楼之中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了。
整座城都是祂的力量延伸,每一个角落都有祂的眼线。透过萨娜的眼睛,祂又一次看见了她。
祂近乎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勾勒她的面容轮廓。化作微风去亲吻她的肌肤,藏在月光里去抚摸她的发梢。最后,妄图瞒下一切,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卡修斯不断在脑海里催促,他向来为了欲望不择手段。
可是,“赛德里克”承受的,除了责任,还有记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那个伤害的来源,是他自己。
所以,他要用一点点小手段,让自己和时织织永远绑定。
“神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