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外传来阿四的声音:“轻点声”
两人都沉默了。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高志杰压低声音:“因为中村认识你。码头上那么乱,他可能没看清我,但他一定记住了你的脸。你现在走出去,不出三个钟头,通缉令就会贴遍全上海。”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船票——是真的船票,去香港的,但不是“皇后号”,是一艘小货轮。
“明天早上五点,杨树浦码头,‘昌平号’。”他把船票塞进林楚君手里,“船老大是自己人,你上船后直接去底舱,有人接应。到香港后找‘王记茶行’,他们会送你去苏北。”
林楚君看着那张船票,没接。
“那你呢?”她问。
“我处理完芯片,去找德国医生。”高志杰说,“伤好了,我有办法离开上海。”
“什么办法?”
“你别管。”
“我要管。”
两人对视着。窝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高志杰。”林楚君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累赘?是个需要你保护、需要你安排好一切的大小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楚君打断他,“让我先走,你在后面断后——这是军统那套,老鹰教你的,对吧?‘任务第一,同志第二,必要时可以牺牲’。可我不是你的同志,高志杰。”
她凑近他,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破报纸糊的墙上,叠在一起。
“我是你的搭档。”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把第一只机械蜜蜂放进我手包那天起,就是。”
高志杰看着她。记忆突然涌上来——百乐门的舞池里,她穿着银白色旗袍,笑着把藏着“刺针”的手包放在桌上;霞飞路的咖啡馆,她在报纸上用手指轻轻敲出摩尔斯电码;码头上,她对着天空开枪,嘶声喊他的名字
“楚君。”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听我说。搭档的意义,不是非要死在一起。是有人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收回手,从贴身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巴掌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我这两年来所有的技术笔记。”他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参数,“看不懂没关系,收好。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的人需要这些技术,你把它交给可靠的人。”
林楚君接过本子,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是今晚行动前,他在旅馆里补的最后几条数据。
“还有这个。”高志杰又从怀里掏出怀表。老式的银壳怀表,表壳已经刮花了。他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微缩照片——是林楚君某次在舞会上被抓拍的侧影,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
“我改造过的。”高志杰说,“表壳夹层里有一枚微型指南针,发条盒里藏了半片剃须刀片——紧急时能割绳子。表链是特制的,拉直了可以当锯条用。”
他把怀表放进林楚君手心,合上她的手。
“带着它。到了苏北,如果听到我听到我确实不在了的消息,就打开表盖,把照片烧了。”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林楚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怀表的银壳上。
“你混蛋。”她哽咽着说,“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连我怎么忘了你都安排好了高志杰,你凭什么?”
高志杰没说话。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糙,有茧,是长期摆弄工具留下的。
“就凭我必须这么做。”他说,“中村还在查。‘蜂后’芯片不毁,他迟早能找到我,通过我找到你,找到所有跟我们接触过的人。阿四、老鹰的地下交通线、那个德国医生一个都跑不掉。”
他收回手,握紧了那枚黑色芯片。
“所以你必须走。明天早上五点,杨树浦码头。”他看着她,“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下指令,林楚君同志。”
“同志”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楚君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没再说话。她握紧了怀表,握紧了那个小本子,指甲掐进掌心。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阿四回来了。他在门口窸窸窣窣放了什么东西——听声音像是半个南瓜,还有几根蔫了的萝卜。
“明朝烧南瓜汤。”他在门外低声说,说完就走了。
蜡烛烧到了底,火光跳动几下,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窝棚缝隙里透进一点点远处路灯的光。
高志杰摸索着躺下,左肩疼得他吸了口冷气。稻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身边窸窣响动,林楚君也躺了下来。窝棚太小,两个人只能侧着身,背贴背。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的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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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如果天亮你没回来”她的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