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浑浊的江水里晃了最后一下,船头撞上浦东滩涂的烂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志杰先跳下去,泥水瞬间淹到小腿肚。他伸手扶住船帮,林楚君抓着他的手跳下来,白色高跟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已经污浊不堪。
“这边走,快!”船工老许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芦苇荡。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岸上走。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高志杰把风衣裹紧了些,手在口袋里握住那把勃朗宁——子弹只剩三发了。
刚走出十几米,芦苇丛里忽然响起拉枪栓的声音。
“站住。”
声音很冷,像这江风。
高志杰停下脚步。林楚君的手下意识抓紧他的胳膊。
芦苇哗啦一声分开,三个人走出来。为首的是老鹰,还是那件灰色的旧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黑色短褂,手里端着二十响驳壳枪,枪口对着高志杰和林楚君。
船工老许脸色一变,转身想跑。
“老许,别动。”老鹰淡淡地说,“你家里老婆孩子还在闸北,对不对?”
老许僵住了,背对着他们,肩膀开始发抖。
高志杰看着老鹰,又看看那两把枪,忽然笑了:“老鹰,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图,给我。”老鹰不接他的话,直接伸手。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在月光下像枯树枝。
高志杰没动。林楚君却上前半步,挡在高志杰身前:“凭什么给你?”
老鹰的目光移到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林小姐,你也想当烈士?”
“你吓唬谁呢?”林楚君扬起下巴,虽然声音有点抖,但腰板挺得笔直,“这图是我们拿命换来的,你说要就要?”
“楚君。”高志杰轻轻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身后。他看着老鹰的眼睛:“给我个理由。”
“军统上海站站长的命令,需要理由吗?”
“需要。”高志杰说得很慢,“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代表戴老板,还是代表……别的什么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
老鹰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高志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高志杰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枪,“上个月,军统华北区有人把太原的布防图卖给了日本人,换了两根金条。上上个月,重庆方面有人在香港和汪精卫的代表秘密接触。你说,我该信谁?”
老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是谣言。”
“是吗?”高志杰盯着他,“那为什么李士群昨天跟我说,他手里有军统高层的‘合作意向书’?”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诈。李士群确实炫耀过“上面有人”,但没说过具体是谁。
老鹰沉默了。江风刮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过了很久,老鹰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志杰,把图给我。我以军统上海站站长的名义保证,它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怎么送?”高志杰追问,“走哪条线?经谁的手?最后到谁桌上?”
“这你不该问。”
“那我就不给。”
两个人对峙着。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楚君忽然说:“老鹰,如果你真为这张图好,就让志杰自己送出去。他有办法。”
“他?”老鹰身后另一个年轻人嗤笑,“他现在是日本人和76号的头号通缉犯!码头现在全是抓他的人,他怎么送?飞出去?”
高志杰忽然笑了:“说不定真能飞呢。”
他说这话时,手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微型控制器的某个按钮。远处江面上,一只机械蜻蜓悄无声息地从水里浮出来,振动翅膀飞向夜空。
但这只是虚张声势——蜂群系统已经随着芯片的销毁瘫痪了,这只是最后几只保留基础飞行功能的残次品。
老鹰不知道这些。他盯着高志杰,眼神复杂:“你还有后手?”
“我从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高志杰说,“这张图,我可以给你。但我要附加条件。”
“说。”
“第一,楚君安全离开上海,你们安排路线。”
“可以。”
“第二,我要知道这张图最终的接收人名字。”
老鹰犹豫了。
“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敢说,”高志杰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那这张图,我现在就扔进黄浦江。大家一起白忙活。”
油纸包不大,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沾着一点泥。
老鹰看着那包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戴老板亲自接收。”老鹰终于说,“走特别通道,直送黄山官邸。”
“怎么证明?”
老鹰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张微型照片——是戴笠和某个外国人的合影,背面有一行小字:“雨农亲启”。
这是军统最高级别的信物。
高志杰盯着那块表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