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没得商量。
李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咬着牙,把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压在韩璐身上,努力迈动两条已经像灌了铅一样的腿,跟着她往前走。
密林里很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从李三腰间的伤口散发出来的。
身后远远地传来几声枪响,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谁。韩璐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层层叠叠的灌木。
她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日军司令部里,气氛却出奇地平静。
阿南司令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他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腰间的军刀擦得锃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雕塑,连脸上的表情都是凝固的。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此刻他正用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地图上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标注着“天谷支队”的番号。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阿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推门进来,立正敬礼,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即将说出口的消息。
“报告司令官,前线传来消息。”传令兵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南抬起头,看着传令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
“天谷……天谷少将,在今天的作战中,被国军活捉了。”
传令兵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不敢看阿南的眼睛。在日军中,一个少将级别的指挥官被敌军活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放在过去是要切腹谢罪的。他等着阿南暴怒,等着他拍桌子、摔东西、骂人,甚至等着他一刀砍过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南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传令兵刚才说的不是“天谷少将被活捉”,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从地图上移开,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划着。
传令兵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司令官在想什么,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阿南才慢慢开口,语气就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山本大尉呢?”
传令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回答:“报告司令官,山本大尉正在被国军追击,目前正在往我方控制区方向逃窜。据前线回报,国军派出了一个精锐小队正在追他,他……他正在逃命。”
阿南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让传令兵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是没见过阿南笑,但此刻这个笑容出现在“天谷少将被活捉”的消息之后,出现在“山本大尉正在逃命”的汇报之后,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算计,更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那种胸有成竹。
“逃命。”阿南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品尝什么美味一样,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好。”
传令兵完全搞不懂“很好”是什么意思。山本大尉在逃命,这很好?天谷少将被活捉,这难道也很好?但他不敢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阿南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樱花树,这个季节当然没有樱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看上去有些萧索。他背对着传令兵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我的命令。”
“是!”传令兵立刻挺直了腰板,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准备记录。
“第一,派忍者部队第三小队,立即进入那片林子,沿山本大尉的逃跑路线搜索前进。第二,特种部队第一中队,从东侧迂回包抄,封锁所有可能通往我方控制区的路口。第三……”
阿南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两道寒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锋利。
“第三,把佐藤给我叫来。”
传令兵的手抖了一下,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佐藤。佐藤一郎,日军中排名前三的狙击手,百步穿杨,弹无虚发,据说能在八百米的距离上一枪打中硬币。官要叫佐藤来,这意味着一件事——
“司令官,”传令兵小心翼翼地问,“佐藤少佐的任务是……”
阿南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拿起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