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夫人便是在那遇见的自己。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夫人若是心善,不若去买江伯的药材。”
江伯就住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旁,采了大半辈子药辛苦养大的儿子出去经商,却遇到了战乱,再没回来过。
江伯想多采些草药攒点路费出去找,连雨天也披上斗笠上山,却遇到了泥石流。
所有的积蓄都用完了还欠了一堆的债务,才保住了一条命。
可是,一条腿没有保住。
江伯没了腿,却有一堆债。
每天拖着剩下的一条腿,爬山,采药,卖药,煮饭。
药材铺的伙计见他一个孤寡的老头,又残废,又没个儿女在身边,便压价压得更严重。因为他们清楚他没得选择。
贱卖总比饿死强些。
夫人肯出比这高的价钱是好事,若是收购江伯的药材,他也能减轻些负担。
况且江伯的腿,经常到街上卖药材也不方便。
宋涟想着。
“那糟老头子的药材谁要买!”
陈大婶的声音骤然拔高,面带嫌弃之色。
看到宋涟抬头看她,语气又和缓下来。
“你想想,夫人到底是个干净清爽的女子,那个腌臜老头采的药,怎么能放心用呢,万一他采药的时候抠脸挠头,吐痰摸脚,这样的东西拿给人家用,呕也呕死了。”
宋涟摇摇头,江伯并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所有的生计都寄托在这上边的缘故,他采药的时候极其的认真,速度也快,仿佛要所有的时间用在采药上才不算浪费,根本不会有时间做这些闲事。
而且江伯对自己采的药要求是极高的。
没有断腿之前,其实药铺那些伙计也喜欢收江伯的药,因为他从不会干在贵的药材里加廉价药材这种偷斤短两黑心肠的事情,而且有残次的药材他都会提前挑出来,折价卖。
根本不会有陈大婶说的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改变他人的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涟也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面浪费口舌。
“那好。”
“你这是同意了。”
陈大婶笑起来。那也是,哪有人放着这种好事不去做的。
宋涟点头,她可以把自己采的药材卖给夫人,再以夫人的价格从江伯的手中买甘草,去街上的药铺卖,如此一来,同样能让江伯得到双倍价格的银钱,夫人也不糟心。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
陈大婶说了一个名字,又去观察宋涟的神色。
见宋涟果然色变,将手抽了出来。
“婶子还是另寻他人吧。”
陈大婶说的那户人家,正是逼死了那个女孩的地主家。
陈大婶讪笑了两声。
“你也听说那件事了。”
宋涟点头,不知怎的,心头凭空生出一种恼怒来。
她站起身来,将门打开。
“婶子若没有什么旁的事情,便请赶快离开吧,我喜欢清净,往后若无事,也不必再来。”
她是个胆怯的人,也并不喜欢刻薄的对人说话,说完这两句便住了口。
陈大婶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别有这么多偏见嘛。”
“我知道那家的少爷不是个东西,可是你又何必迁怒于夫人呢?”
“婶子不必再说。”
见陈大婶不肯离开,宋涟索性转身收拾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不再理会她,想让她自己没趣离开。
没想到宋涟会有这样大的反应,陈大婶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夫人也十分痛恨少爷的行径,这些年来也不知操了多少心,这心头火的毛病也是从这上边起的。”
宋涟依旧不理会她,将背篓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连一旁的凳子都震得抖了三抖,又拿起扫帚扫地。
陈大婶瞥她一眼,自顾自道。
“说起来夫人也是个可怜人,你也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的地主,其实也不过比庄户人家略好些,加上那少爷又顽劣,这些年不知多少白花花的银两流出去填坑,整个家当都快叫他败光了,十天半个月倒还省得,偏偏那医师说这药往后一日也断不得,天长地久下来,也消不起药铺抓药的费用了。这才从你这买。”
宋涟的手顿了顿。
陈大婶看出来,又接着道。
“你不知道,宅院里的女人有宅院里边女人的苦呢。夫人本是高嫁,家中没什么田产,嫁妆单薄,又不得老爷喜爱,过得其实很是艰难,所以那天见到你才会同情。”
“你就当帮帮忙了,好不好。”
陈大婶见宋涟停下了手中扫把,知道她内心松动,接着道。
“若是不放心,我可陪你一同前往。”
宋涟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跟着陈大婶一路往那户人家走去。
其实路程并不算远,只是宋涟平日里特地绕开路走,有些不大熟悉,到了那里果真有小厮模样的人收了药材,将约定好的银钱给了宋涟。
宋涟谢过,攥着那些钱独自走到了村东头。
奇怪的是,平时总是挤着一堆大娘婶子聊天的大槐树下竟然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