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突兀的弹幕,重新引发直播间内的躁动。
观众们第一时间没有附和,可齐渊的眼眸却明亮许多。
能说出“孤证难立”这个观点,最起码代表直播间里有懂行的人存在。
他从来不畏惧文学上的争论,怕的是他们连争论的心气都被世俗所磋磨。
如此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茶气氤氲,檀香深重,穿透门扉的清风里,齐渊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观众说的很有道理,思路也很严谨。【孤证难立】的确是我们文学考究中最基础且刚性的一条原则。仅凭一段【避讳文本】,的确无法彻底表明《红楼梦》的成书日期。”
“那接下来,我再给诸位提供三个不同方面的证据,用【交叉印证】的方式,来坐实我的观点!”
孤证难立、交叉印证
直播间众人默默回味着这两个词,目光终于不再随意。
他们一开始其实是来看戏的,但伴随着齐渊解读的深入,心态在不知不觉间已然发生了转变。
尤其是眼下齐渊与弹幕的交锋,恍然间给了他们一种“华山论剑”般的庄重感觉。
以文学为擂,用红楼搭台。
尔后便是一场“理论化招、积淀化势、思想化拳、悟性化气”的酣畅对决。
这个直播间,不一般。
那个始终不动如山、理性输出的年轻人,更不一般!
怀揣著这般心情,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齐渊,同时回应而来的,则是那道淡然的嗓音。
“第一条证据,我把它称之为【律法冲突】!”
哈?
听到这句话后,观众们本就不算灵光的脑子瞬间宕机。
律法?
话说此刻不是正在解析一部古典小说么,怎么还能和律法这种晦涩死板的东西扯上关系?
全新的视角叠加著猎奇的观点,不断冲击著观众认知,《红楼梦》这三个平凡普通的字,在此刻竟也显得云遮雾绕起来。
“写一本书也好,行一篇文也罢,永远无法摆脱时代的影响和社会的桎梏,这一点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
“很简单的例子”,齐渊举目望向镜头,嘴角带笑,“就拿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创作来说吧,诸位觉得是否有限制或者桎梏呢?”
【那肯定有啊,我是重度网文爱好者,十年前还能看到官文,这几年稍微有点尺度的基本都没了。】
【讲真的啊,自阿斌与白老师的故事之后,这么多年压根就看不到一本了好吧,限制的死死的!】
“没错”,齐渊从屏幕上挪开目光,“很明显,大家刚刚说的这些,都是由时代律法的影响而产生的结果。同理,在乾隆朝,也是一样!”
“清律极其严苛,不仅要求民众在日常生活中无条件遵守,各类书籍刊物和言谈交流中,更是不能有反对宣扬、逾规逾矩之举。”
“倘若《红楼梦》真写于乾隆朝的话,那它的文本内容,是不是必须完全符合本朝的律法?如果不符合的话,那它叫做什么书?”
【禁书?】
“对的,但凡它在文本中有涉及挑战律法的内容,必然被封禁,而与之有关的一干人等,也会受到无比严苛的惩戒。”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齐渊摊摊手,“同之前的避讳一样,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但偏偏,《红楼梦》的内容,就是在光明正大的挑战乾隆朝的律法。而且不止一次!”
自线香顶端升腾而起的袅袅烟气,冲散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一扇掩映于红楼之中的奇特大门,就此打开。
“乾隆时期增编的《大清律例?仪制?丧葬》中有这样一条律法——【居丧期间演戏,无论官员庶民,一并治罪】。”
“也就是说,整个乾隆朝,无论你是官宦人家还是平头百姓,家里有白事的时候都不能聘请戏班子演戏取乐。但凡敢违反,轻者处以杖刑,重者直接入狱。”
冷光肆意流转,“哗哗哗”的翻书声同步响起。
几秒之后,齐渊手指停顿在几行墨色文字上,身体朝镜头前倾过去。
“甲戌本《红楼梦》第十四回,也就是王熙凤为秦可卿操办葬礼的那段内容中,有这样一句话——【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翻译过来就是说在守夜的那天晚上,专门安排了两个小戏班子以及表演杂耍的艺人,陪着亲朋好友们一起守灵。”
“而除此之外,乾隆还明确要求了本朝女子年逾四十方可出家。可在《红楼梦》中,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就可以私自进出贾府私通,书中毫无避讳,完全将这条律法视若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