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油垢,灶膛里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和热量。旁边堆着小山般的油茶籽和花生壳。院子一角是榨油的木榨槽,巨大的木楔子沉重地嵌在槽口,散发着木头被油脂浸透后的特有味道。几排半人高的陶制油缸整齐地排列在屋檐下,缸口用厚木板盖着,缝隙里渗出深褐色的油渍。
吴天福把萧启明带到后院角落一个堆满稻草的棚子下,指了指:“以后睡这儿。油缸别碰,碰倒了,卖了你也赔不起。灶膛灰冷了记得掏干净,明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扛油篓去码头,一趟一文钱,工钱月底结。现在,把你自己收拾干净,别把虱子带进油坊。”说完,他不再看萧启明一眼,转身钻进了前堂。
棚子低矮、阴暗,充满了稻草的霉味和老鼠屎的骚气。萧启明默默地将那半块冰冷的番薯塞进嘴里,干硬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他却吃得异常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舐干净。然后,他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冰冷的井水,胡乱地冲洗着脸上和手上的污泥血垢。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夜深了。笨港镇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海浪单调的拍岸声和不知名的夜虫在墙角低鸣。萧启明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同样湿冷的破夹袄。身体的极度疲惫却无法带来丝毫睡意。闭上眼睛,就是滔天的黑浪,是母亲被巨浪吞噬前那绝望的眼神,是血红蜈蚣钻入船板,是巨大如山的黑色水丘和冰冷的竖瞳,是绿皮怪物融化成的腥臭黑水……恐惧、悲伤、绝望、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娘……阿爹……”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泪水无声地滑落,渗入冰冷的稻草。
就在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中即将沉沦之际,一阵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歌声,如同冰冷的丝线,悄然钻入他的耳中。
那歌声断断续续,凄婉哀绝,曲调诡异,不似闽南,亦非中原,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在死寂的夜空中飘荡:
“唐——山——郎——啊——魂——归——处——”
“黑——水——深——深——骨——作——路——”
“阿娘——寻——儿——啊——儿——寻——阿娘——”
“相——逢——只——在——奈——何——桥——上——哭——啊——”
歌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油行的院墙之外!那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哀伤,直透人的骨髓,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萧启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到院门旁,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窥视。
惨白的月光下,狭窄的巷道里,三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正缓缓走过。
他们穿着宽大的、浆洗得发硬的白麻布衣,头上戴着高高的、尖顶的白布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为首一人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白色纸灯笼,里面透出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后面两人,肩上抬着一副简陋的、用两根竹竿和草绳绑扎成的担架。
担架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具用破草席草草包裹着的尸首!草席没有完全盖住,一只僵硬、青紫、沾满污泥的赤脚从席子末端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抬尸人的脚步微微晃荡。尸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即使在油行浓重的油味掩盖下,也隐隐传来。
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僵硬,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那凄厉哀绝的歌声,正是从为首那个佝偻的白衣人口中发出!
就在这队诡异的送葬队伍即将走过油行门口时,那个提着幽绿灯盏、走在最前面的佝偻白衣人,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头!
惨白的月光和幽绿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隐藏在尖顶白帽下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皮肤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褶皱和尸斑。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不,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如同被火焰烧灼过般焦黑萎缩的——黑洞!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盯”住了门缝后窥视的萧启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实质的冰冷恶意,瞬间穿透门板,狠狠攫住了萧启明的灵魂!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黑洞洞的眼眶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裂开干瘪、没有嘴唇的嘴(那更像是一个黑色的窟窿),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直接钻入萧启明的脑海:
“孝——子——?”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孝——子——也——敌——不——过——黑——水——老——爷——的——胃——口——啊——!”
说完,那佝偻的白衣人发出一阵低沉、断续、如同夜枭啼哭般的诡异笑声。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幽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