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崔仁广没有回府。
他让人把车驾停在朱雀大街边上,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街上的百姓还在议论今年的恩科,茶楼的伙计扯著嗓子喊“沈季的文章登报了”,书铺的老板把新科进士的名单贴在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有人说沈季的文章写得好,字字见血。有人说糊名誊抄法公平,寒门子弟终于有机会了。还有人笑着说那些世家子弟这回可栽了,以前仗着家世混日子,现在真刀真枪考,原形毕露。
崔仁广听着这些话,手攥得指节发白。十七个崔家子弟,全军覆没。那些寒门泥腿子,中了三成。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朝堂上的画面——程处川站在殿中央,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轻飘飘地说:“臣只是把事实写出来。”李世民坐在上面,冷冷地说:“不是糊名誊抄法有问题,是你们的子弟真的不行。”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夫在外面轻声问:“老爷,回府吗?”
崔仁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回。”
崔府。
管家站在书房门口,大气不敢出。崔仁广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出来,脸色灰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到正堂,看着墙上挂著的祖宗画像。清河崔氏,从汉朝到魏晋,从北魏到隋朝,几百年的荣耀,几百年的名望。崔家出过宰相,出过皇后,出过大儒。崔家的女儿嫁的是皇子,崔家的儿子娶的是公主。多少世家想跟崔家攀亲,多少读书人想拜在崔家门下。
可今天,他跪在太极殿上,说“崔家子弟不行”。祖宗们要是地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晚饭——”
“去把几位族老请来。”崔仁广打断他,“还有,把崔家子弟今年科举的策论底稿都找来。一份不许漏,谁写的都要。”
管家愣了愣:“老爷,这是要——”
“让你去你就去。”崔仁广的声音很沉。
管家不敢再问,赶紧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位族老坐在崔府正堂。崔家在长安的几位长辈都来了,年纪最大的崔元裕已经七十多岁,拄著拐杖,脸色也不好看。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崔仁广要干什么。
崔仁广从书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策论底稿,足有十几份。他把那摞稿子扔在桌上,声音沙哑:“都看看。这是崔家子弟今年恩科的文章。”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拿起稿子翻了起来。正堂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一个族老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又翻了几页,他把稿子放下,叹了口气,没说话。
崔元裕放下稿子,摇了摇头:“空洞无物,全是套话。这一篇,连基本的经义都讲不通。这一篇,引用的典故驴唇不对马嘴。还有这一篇,字写得倒是漂亮,可内容狗屁不通。”
他把稿子推回去,看着崔仁广:“仁广,这些文章,你是怎么拿得出手的?”
崔仁广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这些文章差,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他翻开最上面那一篇——是他亲侄儿崔琰写的。文章题目是论治国之道,开头写“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后面就开始引经据典,从《尚书》引到《论语》,从《论语》引到《孟子》,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全是空话套话,一句自己的话都没有。最后一段写“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连个具体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崔仁广把那篇稿子放下,又翻开第二篇。这一篇更离谱,开篇写“臣闻”,然后就没了下文,整篇文章颠三倒四,连基本的结构都没有。崔仁广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程处川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臣这里有今年上榜的寒门考生沈季的策论底稿,要不要拿出来和崔家子弟的文章比一比?”
他当时觉得程处川欺人太甚。现在他知道了,不用比。崔家子弟的文章,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崔元裕看着他,声音缓了下来:“仁广,你想怎么办?”
崔仁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明天,我进宫面圣。认输。”
正堂里安静了。几个族老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崔元裕抬手止住了。
崔仁广继续说:“程处川说得对,不是糊名誊抄法有问题,是咱们的子弟真的不行。这些年,崔家子弟养尊处优,读书不过是为了应付科举。请先生代笔,背几篇范文,练练字就上场了。文章写不好,字也写不好,连个寒门子弟都比不上。输了,不冤。”
一个族老忍不住开口:“仁广,认输了,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崔仁广看着他:“脸面?今天朝堂上,我的脸面已经丢光了。再闹下去,丢的是崔家几百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