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四月十六。
长安城的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发躁。
城门守卒老赵靠在城墙上,眯着眼打盹。旁边的小卒推他:“赵哥,你看那边。”
老赵睁开眼,顺着小卒的手指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些黑点。
起初只是几个,慢慢多了起来。
老赵站起来,眯着眼看。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人。
不是三五百,是铺天盖地的一片。
拖家带口,推著独轮车,挑着担子,互相搀扶著往前走。
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歇一歇再走。
有人干脆坐在路边,低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赵的腿软了。
“快快报上去!”
消息传到城外的时候,程处川正在最后一遍检查棚屋。
十天前,他从李世民那里领了旨意。
那十天,皇庄的人全被他拉过去了。
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挖茅厕的挖茅厕。
房遗爱第一次当工头,嗓子都喊哑了。
“那边!那边再搭一排!棚顶要厚实,下雨不能漏!”
“茅厕挖远点!多挖几个!人多了不挖茅厕会出事!”
“水缸呢?水缸摆好了没有!”
铁牛他们私下说,房公子现在越来越像程大人了。
程处川也没闲着,他在城里跑了几趟。
找户部要粮食,找太医院要药材,找兵部借帐篷。
户部尚书一开始还推脱,程处川直接把账本拍他桌上。
“尚书大人,这些粮先借,等事情过去朝廷加倍还。你要是不借,我就去陛下面前哭。”
户部尚书瞪他半天,最后批了。
十天后,城外那片荒地变了样。
三百间棚屋整整齐齐排著,每间能住五六个人。
棚屋中间挖了水渠,引了活水过来。
东边架了三个大粥棚,灶台、大锅、柴火堆得老高。
西边设了医棚,两个老大夫带着几个学徒等著。
南边挖了十几排茅厕,每排十个坑。
北边堆著粮食、药材、旧衣服。
房遗爱站在棚屋前,看着这一片,忽然有点恍惚。
“处川,这真是咱们弄出来的?”
程处川点点头。
“是。但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房遗爱骑马冲回来的时候,程处川正在最后一遍数棚屋。
“处川!来了!人来了!城门口已经堵满了,还在往这边涌!”
程处川抬起头。
“多少?”
房遗爱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根本数不清,官道上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
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
“走。”
城门外,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不是故意堵,是走不动了。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歇。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耷拉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著。
青壮年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破破烂烂的家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闹。
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程处川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
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袋。
他看见一个妇人蹲著,用袖子给孩子擦脸,孩子一动不动。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仰著头看天,眼神空洞。
他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
“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
以前读史书,这四个字一笔带过。
现在他懂了。
东西就食,就是眼前这些人——东边的,西边的,往长安涌的,各自找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
铁牛跑过来,满头大汗。
“大人,人太多了!原来的棚屋最多住四千,现在城门口已经上万了!”
程处川点头。
“我知道。”
他蹲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聚在一起,用不了几天,茅厕不够,水不够,疫病就该起来了。”
他画了三个圈。
“河边,山脚,官道旁边。一处一处往外扩。”
铁牛愣了。
“大人,这得扩出去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