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记在了本子上，连坑壁抹多厚的黄泥，都标得明明白白。
傍晚时分，土窑彻底干透，正式点火。
程处川没按之前的错误法子来，先在窑底铺了厚厚的干柴和松脂，点燃后把窑体烧得滚烫，等窑壁都烧得发红了，才让房遗爱把提前砸好的均匀煤块，一层一层码进窑里，码得严严实实，只留中间的火道。
煤块码满，立刻用干草和黄泥把窑顶封死，只留两个排烟口，连窑门都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浓烟从排烟口冒出来，一开始是浓黑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慢慢变成了黄烟，再变成淡白色的轻烟。
三人就蹲在窑边，盯着那缕烟，谁都没说话。
房遗爱时不时往窑口凑，被程处川拉了回来：“别急，得烧够两个时辰，等烟淡了，再封死排烟口，让它在里面闷烧干馏。”
李承干坐在石头上，时不时往本子上记一笔，烟色的变化、烧窑的时长、火势的大小，一丝不落。
两个时辰后，浓烟彻底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轻烟，程处川一挥手，房遗爱立刻拿着黄泥，把两个排烟口封得严严实实。
“好了。” 程处川拍了拍手上的泥，“等窑彻底凉透，最少要等十二个时辰，明天天亮开窑。”
第一次开窑，是第二天清晨。
黄泥扒开，里面的煤块还是黑乎乎的，掰开一看，里面全是黑心，挥发分根本没逼出来，彻底失败。
程处川捏著碎煤块看了半天，沉声道：“烧窑的时间不够，窑体温度没上去，下次多烧一个时辰，柴再加三成。”
第二次开窑，多烧了一个时辰，煤块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
“煤块码得太密了，火道没留够，受热不均。”
第三次，煤块码匀了，烧够了时辰，结果封窑晚了，大半煤块烧成了白灰。
“排烟口封晚了，挥发分逼干了，再烧就成灰了，下次烟一淡立刻封窑。”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要么是火候不对，要么是封窑时机错了，要么是煤块大小不均，全失败了。
转眼就到了第七天夜里。
房遗爱看着又一窑失败的煤块，没像之前那样垮脸，反而拎起锤子，去砸新的煤块了：“处川，这次煤块我全砸成一般大的，保证个个均匀，下次肯定成！”
这几天，他早就摸清了门道，什么时候看烟色，什么时候封窑，比谁都门清。
李承干的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叠，从第一次到第六次，每一次的失败原因、调整方案，全写得明明白白。他抬头看向程处川，语气依旧坚定：“处川兄，我算了一下，这次把窑体再加深半尺，柴火再加两成，烧够三个时辰，烟色转淡立刻封窑，应该能成。”
程处川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他本以为连续六次失败，两人会泄气，没想到反而越挫越勇。他原本凭著现代常识，本该一次就摸准的工艺，故意放慢了脚步，带着两人一次次试错 —— 只有他们亲手摸透了每一个环节，未来把这门手艺推广到全国，才不会出岔子。
“好。” 程处川点点头，拎起铁锹，“这次，按咱们定的来，重新挖窑。”
第七次开窑，是在第八天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三人就站在了土窑边，谁都没说话。
房遗爱深吸一口气，拿着铁钩，一点点扒开了封窑的黄泥。
一股热浪从窑里涌出来，带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块块黑亮的焦炭，整整齐齐码在窑里，敲上去叮叮作响，跟之前黑乎乎的生煤，完全不一样。
程处川拿起铁钩，勾出一块焦炭，等它凉透了，伸手掰开。
断面是均匀的银灰色，没有一丝黑心，没有一点杂质。
“成了？” 房遗爱屏住呼吸，声音都抖了。
程处川没说话，拿着这块焦炭，走到旁边提前搭好的火盆边，点燃了。
淡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没有一丝黑烟，没有一点刺鼻的气味，只有源源不断的热浪，扑面而来。
三个人围着那盆火，一动不动，盯着那簇蓝汪汪的火苗，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房遗爱忽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却有眼泪砸在了地上。
李承干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著那本记得满满的笔记，指尖都在发白。
程处川把手伸到火盆边，热浪扑在手背上，暖得发烫。
没有烟，没有毒，不会再有人在睡梦里，因为一炉煤，丢了性命。
他想起村里那两个攥著半块麦饼的孩子，想起那个磕头求他们救孩子的妇人，想起窑工麻木的脸，想起老汉说的“一个冬天，千把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