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儒宗孔颖达。
程处川连忙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礼:“孔祭酒?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遣人说一声便是,晚辈哪里受得起。
孔颖达看着他,眼神热切得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程公子,老夫昨夜回去,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啊。”
程处川一愣:“祭酒何出此言?”
“就是公子那日说的四句教啊!” 孔颖达语气激动,“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老夫琢磨了整整一夜,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越想越觉得直指儒门本源!今日特意带着国子监的博士、学生们前来,就是想请公子再为我们讲讲这心学大道,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程处川看着眼前须发皆白、态度恳切的老者,心里满是感慨。这老头儿是真的一辈子浸淫学问,纯粹得很。他连忙侧身引路:“祭酒言重了,赐教不敢当,大家一起切磋探讨便是,里面请!”
程府的后院宽敞,临时摆了几十张条凳,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孔颖达坐在最前排,身后是国子监的博士、助教,再往后是太学生和慕名而来的读书人,连院墙上都爬了几个看热闹的少年,挤得水泄不通。
程处川站在前面,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一时有些恍惚,竟有种上辈子在大学阶梯教室开讲座的错觉。
还是孔颖达先起身拱手,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程公子,那日您说,天理不在经书里,而在人心之中。老夫斗胆敢问,这天理与人心,究竟是何关系?世人又该如何寻得天理,明得本心?”
程处川笑了笑,没有直接引经据典,反而反问了一句:“孔祭酒,我问您,若是您走在河边,看见一个稚童失足要掉进井里,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孔颖达一愣,脱口而出:“自然是立刻伸手救人!”
“为何?” 程处川追问,“您伸手之前,可曾想过《论语》里哪一句教您要救人?可曾算过救了孩子有什么好处,不救又有什么坏处?可曾想过这孩子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布衣?”
孔颖达怔怔地摇了摇头:“未曾。那一瞬间,只想着那是一条人命,必须要救,根本来不及想其他。”
“这就对了。” 程处川点点头,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院子,“您这第一反应,不加思索、发自本心的善念,就是天理,就是良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四心,就是人与生俱来的良知,就是天理本身。它不在圣贤的经书里,不在世家的注疏里,就在每个人的心里,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分世家与寒门,人人皆有。”
“我们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死记硬背几句经文,拿它当敲门砖、当枷锁,而是为了用圣人的言行,唤醒我们自己心里本就有的良知,守住这份善念,不为私欲蒙蔽,不为外物动摇。知善便去做,知恶便去改,这就是‘为善去恶是格物’,就是修身,就是明明德。”
一番话,没有晦涩的典故,没有拗口的辞藻,却把心学的核心讲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著程处川的话。
孔颖达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对着程处川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他身后的国子监博士、太学生们,也齐齐跟着起身,对着程处川躬身作揖。
“程公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孔颖达的声音里满是叹服,“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书该怎么读,道该怎么求。公子于儒门,有开宗立派之功,老夫受教了!”
程处川连忙上前扶起他:“祭酒万万不可,晚辈不过是拾人牙慧,随口说说罢了,当不得您如此大礼。”
孔颖达却摇了摇头,态度无比坚定:“公子不必过谦。就凭这‘致良知’三字,公子便当得起这声‘大宗师’。”
孔颖达带着一众学生心满意足地走了,前脚刚出程府大门,后脚王孝通就拎着一个布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门房都没拦住。
老头儿依旧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看见程处川,就直奔过来,嗓门洪亮:“程公子!程公子!你那个方程术,还有你说的那个代数之法,你再给老夫好好讲讲!”
程处川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逗笑了,连忙请他坐下奉茶:“王博士别急,喝口茶慢慢说,您想讲哪部分,晚辈知无不言。”
王孝通哪里喝得下茶,当即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题,还有他推演了一半的算筹式子,纸页边缘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这些都是老夫这十几年,修河堤、建城郭、算田亩时遇到的难题!” 王孝通指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