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节度使府。
败退回城的李承裕,早已没了前日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盔歪甲斜,脸上还带着被战场烟尘和恐惧混合的污迹,冲进节堂时,几乎将门槛绊倒。
紧随其后的残兵败将,更是个个丢魂落魄,将原本肃穆的节堂挤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失败、汗臭和血腥混合的颓丧气息。
“段处恭!段处恭呢?!给老子滚出来!” 李承裕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双眼布满血丝,既是逃命的惊悸,更是恼羞成怒的疯狂。
八百人!他居然被赵弘殷区区八百人打了个落花流水,还差点被阵斩于马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段处恭闻讯匆匆赶来,看到李承裕这副模样和堂下惊惶的败兵,心中一沉,但面上还算镇定:“李将军,你……回来了。战况如何?”
“如何?败了!败了!” 李承裕咆哮道,猛地将手中半截断鞭掷在地上,
“赵弘殷那厮狡诈,趁夜偷袭!我军不备,吃了大亏!但不要紧,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我们退回安州,还有兵马,还有坚城!”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死死盯着段处恭:“处恭!立刻!马上!给我集结城中所有军队!所有!唐军,安州兵,一个不留!我们……我们杀回去!趁晋军刚刚得胜,正在大化镇休整,立足未稳,我们杀他个回马枪!一雪前耻!”
杀回去?!段处恭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新败之余,军心涣散,士卒疲敝,这种情况下不据城固守,稳定军心,反而要立刻出城,去跟刚刚击败自己、士气正盛的晋军野战?
“李将军,万万不可!” 段处恭急忙劝阻,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士卒惊魂未定,此刻出城,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当务之急,是紧闭城门,整饬防务,安抚军心,深沟高垒,以待晋军来攻。安州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只要坚守,晋军远来,难以持久,待其师老兵疲,或金陵援军到来,再图反击不迟!此时野战,绝无胜算啊将军!”
“你懂什么?!” 李承裕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
“固守?固守城池那是懒惰!是懦弱!是坐以待毙!你难道没看见那些安州兵看我们的眼神吗?啊?!我们败了!他们还会听我们的吗?一旦晋军把城围起来,四面攻打,这些安州兵会不会趁乱倒戈,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到时候,你我就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远见正确,语气更加激烈:
“野战!必须野战!我们手里还有两千多唐军精锐!这是我们的根本!让这些唐军在后面督战,压着那些安州兵往前冲!用安州兵的命去消耗晋军的锐气和体力!唐军蓄势待发,看准时机,再给予晋军致命一击!我们兵力仍有优势,只要战术得当,一鼓作气,未必不能反败为胜!若是困守孤城,才是真的等死!”
这番歪理,说得段处恭目瞪口呆。用惊魂未定的败军,驱赶本就军心不稳、可能怀有二心的安州兵去打头阵,去消耗刚刚大胜、士气如虹的晋军?
唐军自己在后面督战,就能保证安州兵不临阵倒戈?就能保证唐军自己还有战意?
这简直是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李承裕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根本不存在的战机!
“将军!此计凶险万分,绝不可行!” 段处恭苦口婆心,“安州兵本已不稳,强行驱使他们上阵,恐生大变!唐军新败,亦需休整……”
“闭嘴!” 李承裕厉声打断,手已按上剑柄,眼中凶光毕露,
“段处恭!你想抗命不成?!我是主将!这里我说了算!立刻去集结军队!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所有人在南门外列阵!违令者,斩!”
看着李承裕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和手按剑柄的动作,段处恭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心中长叹一声,充满了无力与悲凉,只能抱拳,涩声道:“末将……遵命。”
大化镇,晋军大营。
石素月正在帅帐中与王虎及几名高级将领商议下一步行动。赵弘殷因伤未至,其意见由贺景思转达。
是直接进逼安州城下,还是先肃清周边,或是等待后续辎重。
大化镇一战的胜利,让军心振奋,但也让石素月更加警惕。她不相信唐军会就此一蹶不振,安州城高墙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斥候激动的禀报声:“报——!石侍中!各位将军!安州方向有变!南门大开,唐军与安州兵正在列队出城,旌旗招展,似有出城野战之意!”
“什么?” 帐内众人都是一愣。出城野战?刚刚大败,不据城死守,反而主动出城求战?
石素月眉头紧锁,第一反应就是——有诈!李承裕再蠢,也不至于此吧?<